林重林見到荊梁時,全然想不到這就是大學時那個自卑羞澀的眼鏡男孩。
只見荊梁一身輕便運動裝,立在人來人往的過街天橋上,目光掃視著橋下芸芸眾生,若有所思。他站在那兒,像將軍,像紳士,又像學者,明明個子低矮,卻顯得鶴立雞群。大學時,林重林決不會將“風度翩翩”這樣的詞用在荊梁身上,但如今的他,完全可以定義這類詞。
荊梁看見林重林,張開雙臂朝他跑來,同他擁抱,喊他“林子!”爾後上下打量著他:“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沒變。”
荊梁連說話也不結巴了,說話時的神態自信而從容,令林重林羨慕不已。
論個子,自己比荊梁高出快一頭;論地位,荊梁比自己高出一座山。
林重林略尷尬地笑,說:“十年了怎麽能不變,我變了,你們也變了,如今你們是‘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我是‘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哈哈哈。”
林重林吐吐酸水,好在荊梁大家風范,並不介意。他拿拳頭撞撞林重林的胸口,爾後摟著林重林的肩膀,拉著他快步往天橋下走去,一邊走一邊說:“我說林子,怎麽一見面你也來嘲笑我,風光都是給外人看的,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林重林長籲一口氣,荊梁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不但胸襟寬闊如此,連說話都滴水不漏,讓人覺得舒服。
他笑笑說:“喬、風兩位大俠呢?”
荊梁答道:“喬柯在家準備大餐,曉月說他趕完稿子就來。”
轉過車水馬龍的路口,乘電梯進入一座巨大的地下停車場,幾經輾轉,兩人在一輛黑色轎車前停下來。“嘀”的一聲,車門打開,荊梁邀林重林上車。
林重林雖不識車,但也能感覺出這車不便宜,車前的兩盞大燈就像烏騅馬的兩隻大眼,流水切風,漂亮又氣派。他忽然想,十年過去了,荊梁現在的坐騎是烏騅馬,原來他才是卷土重來的楚霸王。
路上車多人多,這樣漂亮又氣派的車,並不能疾馳狂奔,緩行如蝸如龜,倒不如自行車來往自如。窗外車如流水馬如龍,兩個人歡笑地說著過去的有趣日子。
過天安門時,荊梁特意放慢車速,讓林重林看偉大景致。每每當電視裡的畫面呈現於眼前時,林重林就有種極不真實的夢幻感。他想起第一次去外灘時的情景,那時還有陸卓和水清,三個人對著滔滔江水喊夢,現在是人去樓空江自流了。
車行兩個多小時,進入小區,林重林跟著荊梁下車,坐電梯上樓。同行有一群背包的大學生,全身都洋溢著青春氣息。
電梯上行時,林重林總覺得身旁的女孩在偷看自己。余光瞥過去,見女孩兒面容生疏,應該不認識。
就在林重林倍感莫名其妙之時,女孩突然朝他的方向恭敬地鞠了一躬,禮貌地問道:“請問,您是荊老師嗎?”
一瞬間,林重林隻覺面紅耳赤,羞得血都湧到脖子根了。電梯裡的人都未察覺他的異常,他們的目光全聚在荊梁身上。
荊梁微笑點頭。
本來闃靜的電梯內立刻騷動起來。
幾個年輕人立刻像見到大明星似的,一邊鞠躬道好,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拿出書和筆,紛紛請荊梁簽名。
林重林連忙側身讓開,退向電梯最靠裡的角落,好方便他們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合影、互動。他們手裡拿著花紅柳綠的書,林重林瞥見封面上寫著《在廢墟中開最美的花》《永不言棄》《他們的歷史,
我們的人生》……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荊梁耐心地簽名,他的字也不似大學時那般整齊,龍飛鳳舞不知道寫的什麽。
下電梯時,年輕人興奮又惋惜地與荊梁揮手告別,等他們走後,林重林問:“荊梁,他們手裡拿的都是你寫的書?”
荊梁笑著擺擺手:“胡亂寫的,我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重林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咱們分別十年,我現在真不知要怎麽看你們呢。趕明兒送我幾本,拜讀大作。”
荊梁輕咳道:“怎麽看,用眼看唄,我還是原來的我,林子,你可別見外了啊。”
林重林不依不饒:“不行, 得看。”
荊梁道:“那些都是寫給學生的,你看了,必是要取笑我了。”
林重林連連搖頭:“怎麽會,我現在迷茫得很,真的需要高手來指引。而且,荊梁,我真的很佩服你,做得現在這樣家大業大。十年前,我決不會想到有人會羨慕我是你的朋友。你看剛才那群大學生,對我能站在你身邊,那可是滿滿的羨慕。”
荊梁笑,林重林也笑。
世事變幻,總是出乎人的想象。如果說林重林寧肯相信喬柯能當上漂亮國的總統,也不信荊梁會寫這些多勵志書籍,在全國的各個大學開了上百場演講。其中一本書的腰封上,更是寫著這樣一排金色大字:“新時代大學生的精神領袖”。
真好,真厲害!林重林由衷地佩服。他正欲再說話時,平地一聲雷:“林子!”
林重林循聲望去,見一個大腹便便的油膩男人,肥胖的身體塞滿狹窄的樓道。
“喬柯?”林重林幾乎不敢認。
油乎乎的胖子撲到林重林的身上,同他來了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就衝這擁抱,林重林就知道,是喬柯,沒跑了。
喬柯狠狠地朝林重林的背上拍:“嘿,林子,這麽多年可見到你了!”
林重林也感動:“我也想你們。”
也許是太過感動,“們”字發音模糊,變成了“我也想你。”喬柯身後響起尖銳的女人的聲音:“你倆可真夠肉麻的,實在不行我和他離婚,你倆過得了。”
林重林歪過喬柯籃球般肥碩的頭,看見一個腰系圍裙、油煙撲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