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山鄉的生活,一旦沉陷進去,會使人不知不覺中忘掉外面的世界,忘掉時間,甚至是忘掉自己。所以,當那群支教的大學生再次出現在林重林的面前時,他對這一年的光陰飛逝,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只是羨慕。
羨慕他們的風風火火、意氣風發。
羨慕他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這一波支教的大學生,和去年有相同的人,也有不同的人。不過對於重症臉盲患者林重林來說,全都是陌生人。他總是很快就遺忘了人們的臉龐和名字。
雖是不相識,林重林還是不顧羞恥地,整日裡和大學生們黏在一起,為的就是沾一沾他們的年輕氣兒。
他渴望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朝氣蓬勃,像九點鍾的太陽惹人喜愛。他覺得自己現在越發暮氣橫秋了,像將要落山的夕陽。
支教的大學生為了能教到更多孩子,設立了兩個支教點,一個在雙木小學,另一個就在六山鄉中學。他們這支支教隊早已聲名遠揚,來報名的孩子絡繹不絕。
夏日空曠的校園,再次熱鬧起來。
叫某某的女孩也來了,她就在六山鄉中學講課,也許是因為她來自京華大學,林重林對她多了一分印象,閑來無事便去聽她講課,借此幻想水清講課的模樣。
某某朗誦課文的聲音極是好聽,講古詩的方法也和林重林完全不一樣。
她將詩詞編寫成劇本,然後讓學生們演成話劇小品,倒是比林重林讓他們一次次地登高、臨窗、遠行有意思多了。
她還教孩子們剪紙,好看又好學,連林重林這樣的糙漢只聽一節便學會二三。
某某剪一個男像給林重林。
她說:“瞧,像不像你?”
紅色的男像抬頭看天,作思考人生狀,眉眼卻下垂,看上去憂鬱無比。
林重林連連搖頭,說那不像自己。
自己現在安樂得很,不是嗎?
某某反駁道:“大叔!你胡子不刮,頭髮凌亂,不是憂鬱是什麽?”
林重林尷尬地笑:“你現在還單純著哩,以為看到什麽就是什麽。”
某某說:“說實話,我是真不理解,你怎麽可能一年到頭都呆在這兒不出去!”
她說:“換作我,來這裡一個夏天還可以,若像你這樣在這裡整月整年地住著,那可受不了。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會覺得冷清寂寞無聊嗎?這裡沒有網,沒有超市和商場,沒有夜生活,甚至沒有愛情。”
她還說:“大叔,算起來你現在也才二十六啊,怎麽活得像六十二啊!”
某某說得林重林啞口無言。
他雖不覺得自己活得像六十二歲,但一想自己都二十六歲了,甚是感慨。
小時候覺得二十六歲是很大的年紀,算起來,水清和陸卓也都二十六了,哥哥三十六,父親六十六,母親六十五。
不知他們在各自的世界,是否安好。
某某繼續追問:“大叔,說說唄,說說你怎麽受得了這一年兩年的孤苦生活!”
林重林笑了,聽她的語氣,好像自己在這裡經歷了十八層地獄的煎熬。
不過,某某還是使得他想起了自己荒唐的大學生活。他高興不已,旁人越覺得自己在這裡孤獨辛苦,自己便越覺得安慰滿足,因為彌補了大學時的荒唐墮落啊。
是修煉,是苦行,也是贖罪。
某某繼續說:“大叔,其實我大概能猜出來你經歷了什麽樣的過去,可你完全不必拿受苦當修行。其實吧,你若是真為這裡的孩子好,完全可以把這裡的一切寫到網上去,如果能有一兩篇爆款文,引來社會關注和媒體效應,那就謝天謝地了。你知道人們總是容易發慈悲心的,那時定能募來許多捐助。”
林重林並不想反駁某某。她是好心。
不過,他討厭關注,討厭捐助。
他想,自己,以及這裡的孩子,全可以自力更生,窮一點不妨事,辛苦勞累也不妨事,不至於活不下去。那一波所謂的關注來了又去,未必就是真好事。
孤獨比關注好,辛苦比同情好。
不過,林重林的心思到底還是活泛了。他又想,或許自己真可以將這裡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或寫或拍,發到網上去。
也許,她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