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開學時，老校長憂心忡忡地來找林重林，仿佛要商量一件天大的事。

　　老校長問:“今年你能不能教初一?”

　　“為什麽?”林重林驚愕不已。

　　他早已和學生們保證過，要送他們初三畢業。他喜歡他們，他們也喜歡他。

　　老校長搓著雙手，欲言又止。

　　林重林問:“是因為成績嗎?”

　　老校長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沒敢看林重林，倒像是他做了錯事。

　　林重林恍然大悟，其實他也不是這一刻才明白，他一直都知道:從兩年前自己來學校，無論提什麽要求，做什麽事，老校長始終在支持自己，縱容自己。

　　自己說要建圖書館，老校長便爬房頂、刷牆壁、做書架;自己說晚上要給學生放電影，老校長便在學校等到電影放完，然後把學生一個一個安全地送回家;自己不喜歡囿於教室的方寸之地上課，經常帶著學生們上山下水，帶他們朗誦與考試無關的詩詞，教他們寫痛罵應試教育的作文……這一切，老校長都看在眼裡，雖沒有過多讚同，但也沒有反對。

　　別班的學生，都羨慕著想來自己的班，便以為學生們的羨慕就是榮耀;別班的老師明裡暗裡指責自己無法無天，笑以為他們的指責不過是固執與嫉妒。

　　每次大考小考，自己教的語文和地理都是全校最差，老校長始終不吭一聲，到底是怕我這個本科畢業的大學生一走了之。他不止一次地感歎:“重林，你可是咱們鄉唯一一個本科畢業的老師啊。”

　　在這裡，老校長把自己視若珍寶。

　　在外面的世界，自己是一文不值的啊。

　　到初三關鍵時刻，不得已，要攤牌。

　　林重林懂，他自己當初也是千軍萬馬從獨木橋上殺過來的，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他又想起初三參加保送生考試那天，父親不知從何處牽來一匹馬，母親坐在馬背上，穿著舊旗袍，他們覺得這樣能使自己“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那時旁人都在笑，父親也笑，他一笑就露出一排煙熏的黃斑牙來。老校長說話時，也露出這般老煙民的黃牙，像有蛀蟲的玉米粒。

　　老校長說:“重林，我老了說話不中聽，你又讀過那麽多書，別在意我這個糟老頭子的話。我是想啊，初三是孩子們最關鍵的一年，你知道，咱們這兒的孩子凡是能念到初三的，都是一家人的盼望。所以我想，初三能讓更有經驗的老師來教他們。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教的不好，你那是新時代的新教育，不是我們這些老古董能教出來的，可孩子們的將來，終歸是要看考試成績的。你可以重回初一，搞你的新式教學，帶他們做什麽都可以，他們有時間去瘋去玩，可初三就……”

　　老校長語氣裡帶著乞求，更使林重林覺得難受。他懂。他都懂，可他就是舍不得那群孩子，陽夏，雲嵐，藍天……

　　兩年來，相機裡全是他們的照片，日記裡全是關於他們的文字。不是他們離不開自己，是自己離不開他們。

　　林重林乞求老校長再給他一個機會。

　　老校長面露難色。

　　林重林理解，老校長的背後有數十雙家長的眼睛盯著呢，從自己頻繁地帶學生們出去遊山玩水開始，早就怨言四起了。

　　最後，林重林立了軍令狀，黑字寫在白紙上，他一定會把學生們的成績搞上來，搞不上來，就立馬換人。

　　簽字畫押，轟轟烈烈的初三就開始了。

　　事實上，對於應付考試這種事，原本就是林重林最擅長的，比寫文章還要擅長。

　　接下來的一年裡，他就像換了個人，屁股粘在板凳上，安穩穩地坐在桌前，改作業，改卷子，找學生一個一個面批，一個一個過關。他還關閉了圖書館，上課就是上課，不再跟他們山噴海聊外面的世界，不再看電影，不再帶著他們跑出去一玩就是大半天，而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教室，把板凳坐穿，把書本翻爛，把試卷吃透。

　　林重林也明白，青春從來不是單一的顏色。自己以前帶他們遊玩是青春，現在帶他們苦拚也是青春。

　　幸而，班上的每一個孩子也都理解自己的做法，一個比一個努力，一個比一個爭氣，成績嗖嗖嗖地往上漲。

　　和花季雨季的孩子們一起奮鬥，林重林恍惚覺得，自己又經歷了一回青春。

　　奮鬥的日子，原也像台風來時天上洶湧的雲，天災末日般從頭頂湧過。過不了多久，雨過雲晴，露出金燦燦的太陽來。

　　又一個夏天來臨了。

　　林重林的第一屆學生，要畢業了。

　　中考成績出來後，所有人都為林重林鼓掌。他的班，有十七人考進縣高中，藍天和雲嵐更是進入全縣前一百名。這是史無前例的好成績，老校長激動地在校門口貼紅榜，和林重林小學門前的一樣。

　　學生們去縣城高中報到那天，林重林躲在冬青小居不敢出去，他不敢去送他們，怕自己會哭，不是因為離別，不是因為太過於高興，也不是因為水清啊。

　　是因為，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經在六山鄉中學呆了三年了。

　　哈哈，三年了。

　　陽夏、雲嵐、藍天，特地跑回學校同林重林告別，他們三個哭得淚人似的，仿佛此別之後再難相見，仿佛林重林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一樣。

　　林重林也哭了，他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三個孩子想:真正要感激的人是自己啊。若不是因為有你們，自己真不知這三年該如何過。現在，欠們考入縣高中，了結心中大事，從此天高路遠，再不相欠了。

　　水清，你看到了嗎?

　　臨別時，藍天問林重林要贈言。

　　他說:“願你們不做天才做地才。”

　　陽夏問:“老師，天才我知道，可是地才是啥?為什麽不做天才做地才?”

　　林重林笑了笑，說:“地才就是始終記得生你養你的地方，並為此奮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