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轉一個彎,就是六山鄉中學了。
木板用鐵絲擰在一起,就是校門。
林重林環顧四周,並不見“六山鄉中學”字樣的標牌,但他很肯定,這裡就是學校。
院牆兩側的紅字標語歷盡滄桑,有種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感覺,右邊寫著“好好學習”,左邊寫著“天天向上”。
推門進去,校園空空蕩蕩。
正前方是一排木板和磚頭搭成的乒乓球案,鐵鏽的籃球架下坑坑窪窪,圍著球案和球架是一圈土路跑道,這大概就是學校的操場了吧。林重林想。
操場往後,是一排土坯茅頂的房子。
土牆上寫著一行大字:“人民教育人民辦,辦好教育為人民”,中間的幾個字已模糊不清。土牆之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山上長滿鬱鬱蔥蔥的草和樹。
林重林立在操場的空地上。
他又想起水清。她雖然沒有在這裡支教,也是來過的這裡的。她提到過後面那座小山,她說,站到山頂能看見環繞映水縣城的河水,映射太陽金閃閃的光,像極了我看向她時忽閃忽閃的眼。
鈴聲響起,安靜的校園瞬間被煮沸,學生蒸氣般從教室門口往外突突。有學生看見林重林,三五成群地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你推我擠,嘻嘻地笑。
這時,一位老人朝林重林走來。
老人叱退學生,問林重林找誰。他的聲音異常粗啞,像銼刀在砂紙上摩擦。
林重林猶豫了下,說:“您好,我是分配到咱這兒的老師,因為火車晚點遲到了。請問,這裡是六山鄉中學嗎?”
話音還未落,老人原本無神的雙眼立刻煥發出光采,雙腳緊往前探了幾步,雙手抓緊緊抓著林重林的手,像是怕林重林會隨時會逃走一樣。
此情此景,林重林明白了。
他猜,這位老人一定是學校的校長,下車時遇到的兩個女孩定是來了又走的新老師,她們受不了這裡的偏遠落破。
這些事情,水清都跟自己講過。
她說,這裡從來留不住年輕人的,連本地人都爭著要往別處去。這裡的老師,多是本村或鄰村的老教師。有時教師不夠用,便讓識字的村民農閑時來代課。
老人連忙接過林重林手中的行李,連聲說道:“對對,這裡就是六山鄉中學,我是校長,您能來真是太感謝了。”
校長說著招呼附近學生們圍過來,喊道:“快快,歡迎你們的新老師。”
學生們立刻像訓練過的士兵一樣,頃刻間排好隊,齊齊朝林重林鼓掌,大聲喊:“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學生們臉上髒兮兮的,笑容燦爛爛的。林重林這時才注意到,他們身後有一大片鞭炮燃放後的紅末子,以及乒乓球案下面散亂的橫條幅,隱約有“歡迎”兩字。
老校長說:“我姓楊,你是林重林吧?我去縣城接你們時,打了好幾次電話,原以為……嘿嘿,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坐公交車來的嗎?車費學校報銷……”
老校長激動又絮叨地說著,他的手依舊緊緊抓著林重林的手。林重林看見那雙混濁而又發亮的雙眼,就有些感動,他突然想起父親。更巧的是,老校長姓楊,自己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老師都姓楊。
世事自有注定,他不禁暗暗驚歎。
上課鈴響,學生們各自回到教室,校園立刻安靜下來,仿佛剛才的熱鬧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老校長幫林重林扛行李,帶他到辦公室,
又端茶又倒水。 可惜並沒有熱水,茶葉也沒有一片。
老校長的臉上一陣難為情,說請多等幾分鍾。林重林讓他不用這麽客氣,老校長臉上堆著笑容,仍是匆匆走了出去。
辦公室沒有一個老師,老師大概都在上課,窗外傳來讀書聲,稚嫩又清脆。
窗戶沒有窗簾,夏日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照得辦公室白是白,黑是黑。這間辦公室原也是一間教室,辦公桌是學生的課桌,凳子沒有靠背,似是不久前重刷了漆,刷得極不均勻,幾處濃幾處淡,像印象派的油畫。
老校長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手裡提著水壺和茶葉,一邊泡茶一問林重林這一路怎麽來的,累不累,吃飯沒有。一聽他只是在火車上吃了泡麵,無論如何要拉著他去飯館飽餐一頓。
老校長的普通話夾著濃濃的方言,又急又快,若不認真聽,林重林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他接過老校長遞來的白色搪瓷杯,杯上的*頭像凹凸有致。
林重林問:“校長,我在路口遇見兩個女孩,也是新來的老師嗎?”
話剛出口,老校長立馬變得緊張起來,兩隻手搓個不停,臉色難看,像吃了又苦又澀的柿子。林重林明白他的苦衷。
他說:“校長,您放心,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走的,您看我這大包小包的行李,來回拿著也費勁不是?”
老校長很激動:“當真不走?”
“當真不走!”林重林拍拍行李。
很久的以後,林重林時常想起此時此刻自己對於校長的承諾,他疑惑,如果這裡不是水清支教的地方,自己還會這樣信誓旦旦地說“當真不走”?
幸好,這件事並不使他煩惱,這裡離水清支教的地方不過十幾裡地。
老校長歎氣說:“先前,有不少人被分配到這裡,初來時,也曾發了誓要支教山村,做一番貢獻,一個月兩個月還可以堅持,一年兩年誰受得了呢,自己受得了家裡面也不同意啊,本地的年輕人都是爭著搶著要出去,出去了再也不回來……”
林重林知道,定是以前有人同老校長發了相同的誓,做了相反的事。
老校長說話時,滄桑黝黑的臉總讓林重林想起父親。他想,父親定是同意自己來這裡的,自己將要在這裡做的事,同過去牛三地為家鄉做的事,並無差異。
他安慰說:“校長,您別擔心,我不會走的,我來這裡是要盡己所能幫助那些吃苦受難的人,我也曾和他們一樣吃過苦、受過難,我的身體和腦子早習慣這些了,我要為教育做貢獻,因為這會使我的人生和別人不一樣。”
這真是一個高大上的理由。
林重林不知道老校長是否相信自己的話,但他努力讓自己相信,自己就是為此而來的,而不是為尋找一個女孩的痕跡。
是的,不是在尋找,不是在逃避,亦不是在贖罪,是在創造價值,創造意義。
可林重林仍忍不住問:“校長,咱們這兒是不是有個雙木村小學?”
老校長點點頭,表情有些訝異。
林重林問:“校長,能不能把我分到雙木村小學當老師, 教什麽都行。”
老校長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怎麽會想去雙木村小學呢?”他的語氣怪異,仿佛那裡是地獄般的所在。
林重林說:“看名字就覺得親切,雙木成林,恰好是我的姓。”
“你不會喜歡那兒的。”老校長言之鑿鑿,“那裡的條件壞得很,沒有老師願意去那裡,那裡是全縣條件最差的小學了,現在連學生也沒幾個,估計再有一兩年,連學校都會撤掉。”
林重林說:“每年夏天不是有支教的大學生嗎?聽他們說,雙木村的孩子都很優秀,學校撤了,他們去哪兒上學?”
老校長說:“翻兩座山,就有一所頂好的小學,可以住宿,去那裡最好。”
“翻兩座山?”林重林心裡默念,不知那是多遠多險的路。
“雙木村的孩子來這裡,也要翻兩座山呢,不遠,他們都走慣了的。”老校長仿佛看穿了林重林的心思,繼續說道,“那裡每年是有不少大學生去支教,看著挺熱鬧的,那些大學生們也都挺好,可這不是長久之計,雙木村小學的教室是十多年前用石頭和木頭搭起來的,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課桌板凳都是學生從自家帶的,學生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統共三十多人,代課老師每月一換,都是本村或鄰村的,教完直接回家,你去了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況且……你是海城來的大學生,教那些小孩兒大材小用,咱們這兒更需要你,縣裡分你來,本意也是讓你教初中的……”
林重林一邊聽,一邊恍惚地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