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長繼續說:“真的,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留在這兒,六山鄉中學是咱們鄉僅有的一所中學,這裡的很多孩子上完小學就不再上了,早早被爸媽帶出去打工。能上到初中的,都是擔負了一家的希望,況且,這裡也有雙木村的孩子在上學啊。”
老校長一邊說,一邊觀察,但凡林重林的表情有什麽變化,他的聲音便在哪兒停頓,小心翼翼,讓人心疼。
林重林實在不想為難眼前的這位老人,他遲遲沒有再說話,只是點頭,莫名地有些傷感。兒時的父親,也是這般卑微。
商量已定,老校長便帶著林重林見過學校的老師,她們有的在上課,有的在屋裡改作業,還有的在學校後山開荒種菜。
林重林暗暗算了算,整個學校加起來共十一個老師,除了自己和校長兩個男的,都是女老師,目測人均年齡已接近或超過退休年齡。他記不清她們的姓名,倒是對她們看向自己的眼神印象深刻。
說不上是哂笑,總之意味深長,大概以為自己遲早會走,所以才那樣看。
老校長在辦公室給林重林安排了一張辦公桌,擦得油光發亮。不過,這個辦公室形同虛設,老師們大都在自己屋裡辦公,這裡隻供放一些資料雜物和開會用。
老師們的屋,也是由一間大教室隔開的許多小單間,擁擠又悶熱,夏天是無法入睡的。饒是如此,也沒有空屋子了。老校長說,他早在附近農家租了三間上好的屋子,以便新來的老師居住。
林重林不想住在學校外面。
老校長聽他這樣說,便拉著他到一間廢棄的教室,裡面堆著些殘桌斷椅,上面的灰塵足有一本《卡拉馬佐夫兄弟》那麽厚。他說這裡清理一下,可以當宿舍,還說縣裡正打算撥款蓋一座全新的教師宿舍樓,好留住外來的年輕人。
林重林猜那是一張中看不中吃的畫餅,幸而自己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覺得這間教室太大太空了,容易做夢。
現在的他,害怕做夢。
老校長見林重林表情猶豫,隻好帶著他到學校後面,後面是一座山,山下有一間置放雜物的小瓦房,孤零零杵在那兒。
林重林一見那間小瓦房,便覺得親切,滿心歡喜,連腳步也快了些。
屋頂的黑瓦長滿了草,倒垂在屋簷前,像年久未刮的長胡子。推門進去,大約六七平的空間,若是在這裡置一張床,那裡放一張桌子,一個書櫃,就能盛得滿滿當當。林重林想起《陋室銘》,這間小屋拾掇拾掇,倒也山名水靈、唯吾德馨。
他的心越發歡喜起來。
小屋裡堆放著煤球和雜物,清理起來倒也並不困難。打掃一半時,放學鈴響,安靜的校園又熱鬧起來。孩子們呼啦啦地圍過來看,有大膽的孩子上來幫忙,被校長訓斥趕緊回家。
不過小屋周圍仍是圍滿了人。
兩條長凳搭一塊木板,就是床。兩張課桌並一起,鋪上玻璃,就是書桌。書一本一本擺到桌子上,整整齊齊,倒也氣派。學生們大概沒見過這麽多的書,嘰嘰喳喳地議論。老校長又要呵斥,被林重林阻止,他招手讓他們進來,沒人敢進來。他走到門口,他們像麻雀一哄而散。
“他們家離學校遠嗎?”林重林問。
“有近的,有遠的。”老校長說。
“最遠的要走多長時間?”
“一兩個小時。”
“家長不來接嗎?”
“接?都在外省打工哩,
怎麽接?爺奶公婆年紀又大,沒人接的。” 收拾完畢,老校長帶林重林去飯館吃飯。飯館老板便是林重林下車時為他指路的人,也即本村的村長。
村長長得虎背熊腰,面相凶惡,對林重林卻極為恭敬,無論如何不要飯錢,且多加了兩盤涼菜。村長感激林重林能從大都市跑來深山裡來教學, 他說他們這地方是鳥不拉屎、狗不生蛋、烏龜不靠岸,他家娃剛上初一,調皮搗蛋得很,家裡誰說話都不好使,唯獨把老師的話當聖旨,求林重林嚴加管教。他還說,像您這樣大城市來的老師,娃們肯定喜歡得不得了。
村長一句一個“您”,一句一哈腰地叫“林老師”,聽得林重林面紅耳臊。
吃完飯,老校長送林重林回學校。
校長的家就在隔壁村,走路回去只需要半個小時。似是怕林重林孤單無聊,老校長也不回家,坐下來一個勁跟他聊天,強調著不久的將來縣裡修教師宿舍的事。
天色昏暗,林重林催校長回家。校長一走,校園空空蕩蕩,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林重林回到小屋,鋪好床褥,將水清支教時寫給自己的信,一一展讀。說來奇怪,此時的心境不悲傷,不孤獨,不煩躁,說不出的平靜與舒適。突然想寫點什麽,又覺好夜難得,要出去走走。
推門見天,月華如練。
蟋蟀的叫聲,小動物穿過草叢的窸窣聲,遠處的犬吠,寂靜又熱鬧。林重林拿著手電筒,徒步上山,山上沒有高大喬木,盡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蕨草和灌木。
白日裡的通透碧綠,此時變得烏黑一片,一片片葉子像水清的頭髮,冰涼柔軟,撫過林重林的臉和胳膊。
終至山頂,翹首遠眺,綽約可見遠處的燈光,似貓眼,似螢火。
大都市從不見這樣靜謐的光,靜謐的夜,林重林立在山頭,向黑夜說再見。
再見了流光溢彩,再見了火樹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