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了三大件啤酒。

　　曹厭打開一罐，立刻吹完。林重林便也打開一罐，一口氣灌進肚子裡。曹厭再乾一罐，林重林隨即喝完另一罐。

　　兩個人不說一句話，隻喝酒。

　　林重林從未喝過這麽多的酒。

　　也不知喝到第十幾罐時，他忽然有些後悔，也許，自己應該一走了之，不該和曹厭這種人渣有任何糾葛。可天知道曹厭會在暗地裡使什麽陰招，不如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來，最好喝死他算了。

　　曹厭突然停下來，他從兜裡拿出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赫然爬著幾隻蠍子。曹厭擰開瓶蓋，隨手拎起一隻蠍子，丟到嘴裡開始嚼，表情享受，好似吃到世間最美味。

　　林重林看得既驚懼，又惡心。

　　曹厭將瓶子推到林重林的面前:“這可是下酒聊天的好東西啊，大補哦。”

　　黑褐色的蠍子在玻璃瓶中來回爬著，顯得異常可憐，異常焦躁。林重林忽然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夜晚和陸卓上南山捉蠍子。蠍子是入藥的好材料，兩個人一晚上能捉一百來隻，能賣一百來塊，賣來的錢陸卓全給了自己。後來，陸卓獨自上山替自己捉蠍子，不小心被蠍子蟄傷，手臂紅腫了四五天，他沒說，自己竟也沒發現。

　　陸卓本該有更好的前途，林重林想。

　　可這一切全毀了，全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渣:曹厭。如果不是他當初偷了自己的複賽通知書，如果不是他當眾侮辱水清，自己又怎麽會動手，陸卓又怎麽會替自己頂包。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陸卓現在也是個風風光光、自由自在的大學生啊。

　　曹厭又吃了一隻蠍子，他開始說話:“林二，你知道嗎?我曹厭活到現在，心裡只有一件事，恨。還記得小學嗎?我天天找你的茬，我那時恨不得把你吃了，就像這瓶子裡的蠍子。你知道為什麽嗎?你家和我家一樣窮，你爸是聾子，你媽是瘋子，你哥是傻子，你家和我家一樣慘，可憑什麽你學習成績那麽好，憑什麽別人都和你交朋友，憑什麽大家喜歡的女孩隻喜歡你。你應該比我慘啊，可你風光得很。所以我要揍你，揍到你叫慘為止。”

　　不一會兒，瓶子裡的蠍子就被曹厭吃得只剩一隻，他又開始喝酒:“我初中上了一天就不上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在村子裡風光無限，我像個過街老鼠人人討厭。這你還不滿足?瞧見我偷東西了是不?自以為英雄正義去舉報我?我進了號子，就想著出來怎麽弄你。還真是老天有眼，那天在火車站逮個正著。你也是夠狠，拿刀要捅死我嗎?”

　　“得虧我福大命大喲。”

　　曹厭說著，將上衣撩起來，轉身讓林重林看他的後背，一個銅錢大小的傷疤異常醒目:“你有個好兄弟，給你頂包，是你的福氣。現在我也有好兄弟，給我這麽大個產業，是我的福氣。說實話，如果不是為了尋你，我也不可能到這裡來，遇見這麽好的事，你也算我的福氣之一吧。不過，咱們今日不談福氣，隻談怨氣，你說，這舊帳該怎麽了?”

　　曹厭探著身子問林重林，他的臉幾乎貼到他的臉上。林重林往後退了一步，曹厭的臉坑坑窪窪，嘴角痣就像老鼠屎。

　　林重林說:“曹厭，我和你之間沒帳可算，你這種人不值得我算什麽帳。你的世界只有恨，我的世界只有愛。你讓我覺得你很可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嘩啦”一聲爆響！

　　只見曹厭猛得將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渣四濺。僅存的一隻蠍子迅速爬到牆角的桌縫間，不知蹤影。曹厭大聲吼:“愛?和你的青梅竹馬?”

　　他終於說到水清了。

　　林重林早就等著曹厭拿這樣的話來威脅自己，他不說這樣的話，自己反而不放心。林重林絲毫不怕曹厭對自己做出什麽事，不就是缺條胳膊斷條腿麽?可他怕曹厭傷害水清，哪怕一絲一毫，哪怕只是從他嘴裡說出水清的名字。

　　林重林極力克制著自己的顫抖。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曹厭真傷害到水清，那麽立刻會有一把刀插在曹厭的胸口。

　　曹厭將桌子上的啤酒全部打開，一罐一罐擺在林重林的面前，他說:“林二，今天你把這些酒喝完，我們之間的恩怨兩清，我看在花喜的面子上，不再找你麻煩，也不會找你那個青梅竹馬的麻煩。”

　　林重林想笑，自己怎麽會相信曹厭那張嘴裡說出來的話?可這終歸是一條妥協的路。他沒猶豫，一罐一罐喝，“咕咚、咕咚”的聲音就好像打鼓聲，使林重林想起初三的中招模擬考試，自己考了全縣第一，那天學校大門口拉起碩大的紅色條幅，敲鑼打鼓地慶祝著。

　　那一切，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