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林想勸花喜,想告訴他人生很長,世界很大,不光有愛情這一件事,不光有女人這一種人。正如一片樹林不會只有一種樹,有楊柳、松柏、榆樺和一眾的花花草草,有會飛的鳥和晝伏夜行的動物,有陽光和雨水,有藍天和風箏。
這些,花喜統統看不見。
他眼裡,只有葉晨一個人。
果然,沒幾天就買了去青藏的票。
林重林覺得花喜實在是頭腦發熱,勸他說:“高原地廣人稀,世界人海茫茫,你確定能找得到她?找到了又怎樣呢?”
花喜頗具哲學意味地仰望天空,說著不知從哪裡看來的句子:“一個人心意堅決,世界再大也不過是樹上的一片葉子;心意動搖,世界就是樹上的每一片葉子。”
林重林聽罷,連連搖頭,人啊,還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啊,便不再勸。
臨走前,花喜請林重林吃飯。
這本是一頓既不算傷感、也不值得歡喜的散夥飯,不管怎樣,林重林還是很佩服花喜的,他能放棄金錢、放棄優越和安逸,千山萬水地追一個不可能得到的人,也未嘗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人生印跡。
讓林重林完全沒想到的是,花喜帶來了一個人,一個讓他咬牙切齒痛恨的人,一個這輩子都不想再見的人,一個壞人。
花喜來時,林重林正坐在飯館的桌子旁,認真構思《尋霸王》的第三卷。那個人,緩緩地從花喜身後走了出來。
看見那人時,林重林忽然渾身發冷,他強烈地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糾纏不盡的煩惱和憂愁,人們卻總是旁觀者清,常常像無所不知的上帝一樣居高臨下地為他人指點迷津,自以為事事通明、天下我有,而當那個讓人深陷的沼澤蔓延至自己腳下時,才發現,其實自己比別人更迷茫、更脆弱,簡直不堪一擊。
花喜身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曹厭。
林重林簡直不能相信,世上竟真的有這樣的巧合。原來,花喜和曹厭早在一個月前就認識了。那天深夜花喜的網吧被盜,七八個人拿刀追著砍他,是淪落街頭的曹厭替他擋刀,把他從死神手裡救出來。
當初花喜救了別人得到這家網吧,現在他要把這家網吧轉送給救他的人。
花喜實在單純得可怕,林重林想,他完全看不出三個人一起吃飯時,自己和曹厭看向對方的眼神有何異樣。
顯然,曹厭也有些意外,眼神先是驚訝,隨即充滿了冷笑和挑釁。花喜自顧自沉浸在他的離別和遠行中,什麽也沒有發覺。他原也不是個敏覺的人,只知道林重林和曹厭是老鄉,只知道“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不知道,他們兩個殺了對方的心都有。
送花喜進站,他再三叮囑:“你們倆一個是我兄弟,一個是我恩人,倆人又是老鄉,往後那間網吧就是你們的了,一個樓上看書,一個樓下做生意,一個是形而上的知識青年,一個是形而下的實乾家,文武搭配,並肩作戰,定會無往不勝。”
林重林暗笑花喜的迂腐,自己和曹厭決不會並肩作戰,而是捉對撕殺。也許他前腳剛進站,後腳自己就會和曹厭打起來。和曹厭之間的糾葛,剪不斷,理還亂。
花喜上了火車,留下林、曹厭兩個人。
他盯著他看,他便也盯著他看。
兩個人立在人群中,一動不動。
林重林說:“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曹厭大笑:“屁是真沒有。”
他又說:“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林二你也不過如此啊,我還以為你是三頭六臂、無所不能呢。那些年貼在小學門前的紅榜多風光啊,全村人都以為你將來要上天當神仙呢。”
曹厭說話時,嘴角那顆痣一起一伏,像一隻蒼蠅嗡嗡亂飛,令人厭惡。
他說:“敢不敢喝兩杯?”
林重林說:“奉陪到底。”
林重林想,自己不能在曹厭面前露出絲毫的怯意,天知道他出現在海城、出現在自己面前,究竟是什麽目的。
林重林始終不相信這是一個巧合,世界上怎麽會這麽多巧合呢,一定是曹厭揮霍完了陸卓家賠償的幾萬塊,又來討錢,又或者他就是來找復仇的。不過,無論什麽,都將會到自己這兒為止。決不會讓他影響到陸卓和水清。決不會。
林重林跟著曹厭回到花喜的網吧,現在的一樓,已不是網吧了,被隔成了一個個小房間,粉刷成粉色紅色和黃色的小房間,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孩出入其中。
二樓的落地窗前,已經擺好了一排原木桌椅,諷刺的是,相對而坐的不是花喜和葉晨,而是林重林和曹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