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林重林沒有回家。
陸卓和水清和怎麽勸也不行。
林重林並非鐵石心腸,他也想家,想母親和哥哥。他知道,母親清醒時也會想自己,也許哥哥趕自己出家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後悔。
可他更知道,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
兩千年前,劉邦親征叛將英布,得勝還軍時路過家鄉,特地請老鄉喝酒,酒酣擊築,唱起歌來:“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林重林想,所謂躊躇滿志、衣錦還鄉,大致如此。他不能像現在這樣回去。水清會給家人帶去“重林一切安好”的消息,陸卓亦會代他去父親墳前燒一炷香。
送走陸卓和水清,林重林瞬間覺得孤零零的。海城是個移民城,每年春節,大批來打工的、上學的人,都要回家過年,先前的熱鬧,十分要減去七分了。
海城的冬天又濕又冷,天陰沉沉的,總不見下雪。學校對面的小吃街空蕩蕩的,網吧裡也沒幾個人,年輕的收銀員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一陣冷風從門口吹進來,林重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電腦屏幕看久了眼花,林重林站起來,到外面走走。陸卓臨走前給他買了部手機,林重林拿出來,見陸卓發來短信,說家裡下雪了,好大的雪。還發來了幾張照片,小學門前陸卓和水清堆的雪人,母親和哥哥的合照,母親胖了,哥哥瘦了。
林重林穿過幾條街,沒見著一個餃子館,空著肚子回到網吧,要了碗泡麵。
這時,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突現眼前。
真暖!真香!
林重林抬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這張臉極其怪異,就好像是剛出生時被人一拳頭打在鼻子上,到現在都深凹進去。
林重林站起身,才發現眼前人矮得像個侏儒,大概到他胸前的位置。
那人對他說:“過年了,吃啥泡麵,來碗餃子,我親手包的。”
“你是?”林重林有些疑惑。
“他是我們老板。”吧台收銀員說。
收銀員的聲音很大,林重林聽不出任何以此為榮的意思,倒是有幾分嘲弄和挖苦,想是別人家都回去過年,他還在這裡工作,所以對自己的老板忿忿不平。
年輕的老板笑著說:“什麽老板不老板的,叫我花喜就行。”他說著,雙手將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到林重林的面前。
“謝謝您,花老板。”林重林說。
他是真的餓,也真想吃餃子。
顧不得餃子燙嘴,端起來就狼吞虎咽。花喜也端一碗,坐在林重林的對面,倆人吧唧吧唧的聲音在空曠的網吧中回蕩。
吧台服務員厭惡地看了一眼,繼續低頭玩手機。花喜問林重林味道如何。林重林說好吃。花喜笑著說這是他親手包的,餃子餡也是自己親手做的。
透過騰騰的熱氣,林重林忍不住多看幾眼這個年齡比他大不了幾歲的人,想起喬柯說起的他的故事來。
喬柯說,花喜能有這個網吧,證明了一個道理:天上真的會掉餡餅。
花喜從小生於農村,長於農村,父母是農民,爺爺和太爺爺也都是農民。到了他,不想當農民了,又沒有好好念書,高中上一年就不上了,孑身一人來到海城,乾過建築隊,當過洗碗工,在地鐵口貼過屏保修過手機,拉著箱子被城管追得大街小巷亂竄。他吃過許多苦,終於有一次,幸運之神降臨到他身上。
那是一個沒有陽光的下午,花喜正在寒風中叫賣劣質充電寶,
只聽“呯”得一聲巨響,一輛轎車撞到天橋的石柱上,車頭完全變形,並且著了火。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有人報了警,但沒人敢上前。只有花喜衝了上去,從燒著大火的車裡救出一男一女。就在他將人拖出來的幾秒鍾後,車爆炸了。
大火將車燒得只剩車殼子。
幸運的是,車上兩人並無大礙。更幸運的是,車上的男人是大公司的老總。從此,這世上少了個擺地攤的無業青年,多了位連自家收銀員都嫌棄的網吧老板。
吃完餃子,花喜用手抹抹嘴,算是擦過了,伸出來同林重林握手:“我這人沒上過學,不像你們大學生有文化,你叫我喜子就行,以後可千萬別叫我花老板了。”
吧台那邊傳來冷笑聲,不知是笑花喜還是笑林重林。若是笑花喜,林重林便有些氣憤,再怎麽著花喜也是他的老板。
花喜卻好像沒聽見,拉著林重林去門外透氣。網吧門口就是小吃街,開學時的夜晚,這裡是最熱鬧的所在。
花喜說:“你別介意,吧台那人是我老鄉,跟我一樣孤身一人來海城闖蕩。他心氣高,啥工作都乾不了幾天,混得不成人樣,怪可憐的,好歹我這裡能給他一口飯吃,風刮不著雨淋不著的,小孩子說幾句性子話,別管他。”
花喜真是個老實人,林重林想,天上的餡餅也隻應掉到他這種老實人身上。
他問花喜:“你的網吧給別人那麽大的充值優惠,你怎麽賺錢?”
花喜咧嘴笑著,他的那張臉就好像一朵開敗的菊花,笑起來模樣更奇特了:“多少賺點就行,我已經夠幸運了。”
林重林疑惑,追問道:“你來海城不就是為了混出個人樣兒嗎?”
花喜有些尷尬,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林重林原也只是隨口一問,他完全可以不回答。但見他皺眉深思,仿佛那是一個必解的難題。
良久,花喜說:“其實吧,我以前也想過賺很多很多錢,不過當我有了這個機會時又不這麽想了,人就是這麽奇怪。”
“好吧。”林重林攤攤手。
花喜問林重林:“別人來網吧,不是玩遊戲,就是看電視,你不玩也不看,整天在電腦前打字,是在寫網絡小說嗎?”
林重林點點頭。
花喜伸出大拇指:“厲害!”
花喜的誇讚和豔羨,令林重林有些無地自容。不過,自從和花喜熟識後,這個冬天也就不那麽難挨了。
花喜這人倒也奇怪,不抽煙,不喝酒,不玩手機,不玩遊戲,沒有女朋友,每天口口聲聲要看書,看一會兒就像挨了千刀萬剮似地丟在一旁,隨手拿起一把小刀和放大鏡,對著一塊巴掌大的木頭雕來刻去,要不就立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發呆。
林重林問他,你過年怎麽不回家。花喜說爸媽帶著妹妹在南方打工,他們沒回家,自己回去一個人也沒意思。
他手裡的木頭漸有形狀,原來是個人形的半身木雕,模樣清秀,像個女孩。
林重林又問,這是你女朋友嗎。花喜搖搖頭,眼睛又看向窗外。林重林不便再問,向窗外望去,剛好是學校的方向。
真是懷念開學的日子了。
在離開學還有半個月時,喬柯和荊梁仿佛約定好一樣提前回校,一個為了學習,一個為了遊戲和女人。
喬柯買了高配置的台式電腦,專供打遊戲用,只是他在寢室玩了沒幾天,轉手就把電腦給賣了,他說還是喜歡在網吧上網的感覺。林重林則猜他是泡妞需要錢了。
開學後,喬柯很少在寢室裡住,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他陸續交了幾個新女友,林重林總記不得那些女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