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經歷過不少苦和難,但是林重林從心底深處依舊認為,上天對自己不薄:
出生在一個聾啞家庭,不僅聽力良好而且對文字極具天賦;自小孤僻冷漠,卻有著水清這樣的戀人和陸卓這樣的好友;谷老師在自己面前掉一本書,隨即開啟漫長的閱讀人生……那時的幸運,已然足夠。
如今,當自己渴望著寫書賺錢、寫作成名,葉晨便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
這不也是上天冥冥中的眷顧麽?
林重林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沒有拒絕葉晨所謂“文學沙龍”的邀請。
雖然一說到“沙龍”這個詞,就讓他想到十九世紀歐洲的名人貴族們的聚會,自己現在還是個無名小卒,雖然緊張得不行,但最終還是決定嘗試一下。
說不定,就打開了一條寫作成名、著作等身的路,不是嗎?
葉晨開車來接他,林重林坐副駕駛的座上,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動作。葉晨發動車子,車窗外的風景急急地往後退,像是從腦子裡刷刷穿過,讓林重林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後座的大金毛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葉晨一邊開車,一邊跟林重林介紹這次來的人都有誰誰誰,還有誰誰誰。
林重林總是記不住太多名字。
在此之前,他從未親眼見過什麽作家、編輯,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來自電視上報紙上的大人物,很多時候他也不關注這些,因為他只是個來自農村的普通大學的普通學生,怎麽可能見到這些人呢。
葉晨介紹的越多,林重林越緊張。
介紹的人物越牛,他就越想退縮。
事實上,直到他們到了目的地之後,林重林才發現,自己的擔心毫無必要。
因為在那兒,根本沒人注意到自己。
所謂的沙龍,原也像個派對,偌大的客廳裝飾得如皇宮般富麗堂皇,牆面和地面皆是金燦燦的裝飾,桌子上擺著紅酒和各類水果糕點,穿製服的漂亮女孩來回服務,樂隊在一旁輕唱不知名的英文歌曲。人們或坐或站,談笑風生,風趣的男人逗得女人格格直笑。
林重林在電視裡看過這樣的場面。
他覺得自己與這種場面格格不入。
葉晨進房間換衣服,約有半個小時還沒出來。林重林躲在窗邊,生怕有人來找他說話。此前,陸卓聽說他要參加“沙龍”這種高大上的活動,把西裝借給他穿。
這是林重林第一次穿西裝,拘束得不行。他站著沒動,就出了滿頭汗,覺得自己落魄得像一隻掉在鳳群的雞。
房門終於打開,葉晨緩緩走出。
太漂亮了,似一朵浴水而出的藍蓮花。
身上是一襲藍色低胸曳地長裙,棕黃色的短發卷曲慵散,星星點點綴著白色的珠花。她一走進客廳,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引來驚呼和掌聲。
林重林想起李白的詩“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用在她身上,是“此人隻應天上有,世間哪得幾回見。”
葉晨宛如一條藍色美人魚,優雅地穿行於人群之中,碰杯,聊天,或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傾聽,或輕搖著紅酒暢談。
她聊得投入,聊得優雅,聊得忘我。
林重林失落地看向窗外,深秋的梧桐開始落葉,天空中烏雲漸密,想是一會兒就要下雨,這樣的天氣坐在圖書館臨窗的位置,最美是讀書了。
來之前,以喬柯為代表的整棟宿舍樓的男生都羨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葉晨的邀請,
連自己也一度以此為榮耀。 終究不是一類人啊,林重林想,何況是別人給的榮耀,又怎麽能長久呢?
窗玻璃上藍色的影子越來越近,林重林猛得一驚,回頭看見葉晨朝自己走來。
“怎麽,沒跟他們聊聊天嗎?”她說。
“我不太會和人聊天。”林重林說。
“邁出第一步就好了。”葉晨說。
林重林猶豫了下,沒有反駁。
葉晨招呼了幾個朋友過來聊天,林重林拘束得厲害,沒聊幾句,便成功地讓每個人掃興而走。葉晨也有些難堪,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別緊張。
林重林心裡說:“我不是緊張。”
厭惡,對,是厭惡!
厭惡他們也厭惡自己。他們很好,她也很好,自己的厭惡毫無理由。林重林想,這大概就是窮人的仇富心理在作祟吧。
此時的他,隻想逃。
葉晨仿佛看透了林重林的心思,有些尷尬:“對不起,剛才是我唐突了。要不,你先到我的書房呆會兒?”
林重林連忙點頭。
他跟著葉晨走進書房,見她又滿臉歉意地對自己說:“對不起,沒想到會這樣。”
林重林自己也很懊惱,真是糟糕的表現,連陸卓這身西裝也對不起。他說:“是我該說對不起,打攪了你的沙龍。”
葉晨搖搖頭,也不多說,關上門,退了出去,林重林不由得長籲一口氣。
終於,又是一個人了。
有種上刑場的罪犯突遇大赦的感覺。
因為自己的靦腆與拘束,陸卓不止一次批評說,要多交朋友,多與人交流,子都曰:“三人行,必有我師。”
可林重林就是改不了這毛病。
他想,如果今天來的人換成陸卓,他必定也是派對上一顆閃耀的星,而自己總能讓機會從眼前流逝。
有那麽一瞬間,林重林想推門出去,和每個人侃侃而談,終究還是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