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重林試圖用“真愛即永生”這樣的理論來勸說喬柯,勸他最好對愛情忠貞不二,告誡他喜新厭舊、朝秦暮楚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荒誕的情感流放。
每當林重林說這樣的話,喬柯便拿王小波的話來堵他的嘴:“在我看來,春天裡一棵小草生長,它沒有什麽目的。風起時一匹公馬性情,它也沒有什麽目的。草長馬發情,絕非表演給什麽人看的,這就是存在本身。我要抱著草長馬發情的偉大真誠去做一切事,而不是在從前羞羞答答的表演。在我看來,人都是為了要表演,失去了自己的存在。”
林重林現在終於明白那句話:“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他無法說服喬柯,隻好遠離。
吃過午飯,他拿著這封“流氓者的情書”離開寢室,去往喬柯說的開座談會的教室。到那兒才發現,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騙子,林重林想,這種朝三暮四的人終究是信不過的,自己還是太幼稚了。
正要走時,有人叫他:“嘿,同學,搭把手好嗎,幫我把橫幅取下來。”
林重林抬頭,見牆上掛著紅色條幅,寫著“白楊林文學社寫作座談會”幾個字。扶梯上站著一位男同學,滿頭大汗。
林重林問:“這麽快就結束了?”
那人答道:“哪啊,還沒開始呢,人來的太多,這間教室太小,換大教室了。”
林重林恍然,幫忙摘下條幅,跟在後面。路上那人問他:“你也是文學社的?”
林重林尷尬地點點頭。
那人說:“你怎麽來這麽晚,今天可是社長主持座談呢。”
“額……”林重林不知該說什麽。
“葉晨要來你不知道?”那人一臉驚訝,仿佛那是一個遠道而來的大人物。
“你是大一新生吧。”那人說,“不清楚也難怪,葉晨可是咱學校的標杆和旗幟啊,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寫作唱歌無所不巧,哪個圈子都混得風生水起,連咱們校長都要敬她三分哩。可惜她今年大四,你只能和她當一年校友,不過也是夠榮幸的。她極少在學校,今天大家都知道她要來,擠滿了教室,你作為文學社的一員竟然不知道,也是奇了怪了。”
林重林喏喏應著,不敢多說話,心裡想象著這位大人物的模樣。他跟著那人爬上另一棟樓的最高層,推門進去,偌大的教室裡烏泱泱坐滿了人。
眾目睽睽下,林重林和那人開始拉橫幅,因為緊張,他爬凳子時腳沒站穩,一屁股摔倒地上,引起一陣哄笑。掛好之後,連忙退步到人群外圍。
出來後,又後悔了,他忘記自己此行來也是聽講座的。隻好墊起腳,越過簇集的人頭往裡看,這才看得清楚,教室中間有一個橢圓形的紅木桌子,一圈一圈坐滿了人。還有許多人站著,牆角旮旯都擠滿了人,包括門外的自己和身後更多的人。
人群中坐著一個齊耳短發的女人,聽旁人議論才知道,那就是葉晨葉大才女。
一頭短發,染成亞麻黃,戴著眼鏡,鏡片是淡淡的棕灰色,使人看不清她的眼。只見她側頭跟旁邊的人說:“人到得差不多了,咱們開始吧。”
像是商量,又像是命令。聲音不大,卻使得全場的嗡嗡聲立刻像被蓋了鍋蓋。
座談會正式開始,先是葉晨講話。
據林重林的觀察,多數的人此行的目的並非聽什麽講座,一個個都墊著腳瞧葉晨。有人拿出手機拍來拍去,閃光燈忽閃忽閃刺人眼。
有人低聲製止,但並沒有什麽用。 座談會斷斷續續持續了兩個多小時,葉晨發言後,不斷地有其他人發言,討論,甚至是爭論,倒也熱鬧。林重林在一旁認真地聽,既收獲不少,又驚訝萬分。
他原以為,在讀書和寫作這兩方面,自己不說是第一流高手,好歹也是難逢敵手。今日卻打破了這個認知,因為單單是今天來這裡的人,就有不少能人異士,無論是讀書的深度與廣度,還是寫作的認知與成就,都是自己遠遠不如、甘拜下風的。
天下還有那麽大,奇人豈不是更多?
林重林終於理解“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句話了,這樣的至理,就是在各種啪啪打臉的過程中,為人所信服的。
而且,來之前,林重林是不相信自己能學到關於寫作的東西,因為他以為寫小說是一種極其自私的事,我手寫我心,教是教不出來的。今日聽來,卻不是這樣。
寫作除了依靠天賦和勤奮,還有經驗,不是嗎?天下事皆是此番道理。
座談會的最後,葉晨總結了寫作的三個層次,更使林重林有茅塞頓開之感。
她說:“寫作有三個層次:語言的驚豔、情感的真實、精神的顫栗。”
“這個詞是不是恰當,那一句是不是好看,極盡文字組合之能事,最後是句子有了,情感沒了,華麗有了,人物沒了。這是寫作之初最常犯的錯誤。”
“不過,寫作和做人一樣,誰不是由衣表至靈魂,由膚淺至深重?寫不能急。”
“越是大家聖手,越能以平淡的語言給人以精神的顫栗,這是我們最匱乏的。”
……
會議結束,男生女生搶著與葉晨合影。
葉晨儼然明星氣派,也不推辭,一一配合,任粉絲們選地點, 擺姿勢。
林重林站在遠處,手裡拿著喬柯的信,猶豫著是否要離開,最終還是決定等待。今日喬柯讓自己來,既然得了好處,就不能再賣乖,好歹替他把信送出去。
雖不知道哪個女孩叫江影,不過社長葉晨定然認識,或許可以由她轉交。
終等到人群散盡,林重林上前問道:“你好!”他察覺出自己聲音有些顫抖。
“你是?”葉晨朝林重林走來。
“我……是咱們文學社的。”
“哦,你好。”葉晨伸出手。
林重林不敢握手,轉而將喬柯的信放到她手中:“你好,這是我室友寫給江影的信,請你轉交給她。”
葉晨疑惑地問道:“你室友是誰?他怎麽不親自來?既然托付給你,你又怎麽不親自給影影,卻要我來轉交。”
“我不認識江影。”林重林說。
“不認識還寫信?”葉晨問道。
林重林聞言一愣,連忙說:“你誤會了,這信不是我寫的,是我室友寫的。”
“嗯哼?”葉晨不置可否。
林重林無奈,隻好向她說聲“謝謝”,轉身就走。沒走幾步,聽見“刺拉”一聲,回頭看時,葉晨已經撕開了信封。
她竟然在看信!
沒有經過別人允許,就撕開來看?看完後,還撕得粉碎,丟進垃圾筒裡?
林重林被葉晨這一番操作驚呆了。
只聽見葉晨遠遠地說道:“喬柯同學,請你自重,不要把肮髒的伎倆用在我們文學社的好女孩身上,你被除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