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輝煌時刻,陸卓嚷著要慶祝。
他喜歡吃大盤雞,喝十一度啤酒洛城宮。學校對面,就有一家“黃金大盤雞”。雞是三黃雞,土豆是黃金豆,鮮紅的辣椒點綴其間,眼睛看一眼,口水流一地。
剛一進飯店,陸卓就先要了一大份大盤雞,兩瓶啤酒,三碟小菜,他將十一度的洛城宮倒進杯子,杯口溢出白沫,根筷子扎進去,白沫很快消逝不見。
杯中澄黃燦爛,猶似外面一地陽光。
“乾杯!”陸卓說,“為了咱們美好的現在和更加美好的未來!”
“乾杯!”
“乾杯!”
水清以茶代酒,三個杯子碰到一起,叮當清脆。陸卓從家裡帶來相機,讓店主幫忙照了合照。這是林重林生平第一次喝酒,第一次照相,還有第一次收禮物。
水清送林重林的,是一個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一片茂盛的樹林,林中流出清澈的小溪,溪水流向更遼遠的陸地。
林重林送水清的,是一本書,豎版繁體的《笠翁對韻》。這本書水清念叨很久了,縣城書店一直沒有賣。一次谷老師恰好去洛城辦事,林重林特地托他買的。
陸卓送林重林的,是電動剃須刀。
林重林摸摸自己臉頰,絡腮胡果然像荒藤盛木的草,越長越密了。他給陸卓買的是一雙籃球鞋,據鞋店老板說,這是科比的簽名球鞋,價錢公道,只要五十塊。
林重林知道,老板肯定在說謊,但五十塊已是自己省吃儉用的極限。
陸卓送水清的,是一款淡綠色卡通手表,晚上能熒光的那種。水清則給陸卓做了一本“語數外知識點全集”。
陸卓拿著這本“全集”,一臉哀傷。
林重林接過來看,厚厚的筆記本裡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寫滿字,書店裡買來的學習資料,最好的也比不上這本。
他對陸卓說:“你天天問我要學習的秘笈,現在有了,快快修煉吧。”
水清笑著說:“這原是我用來複習的筆記,現在送給你,要加油啊。”
林重林說:“陸卓,將來你考不上縣重點高中,我倆可不要你了。”
陸卓將秘笈摟在懷中:“那可不行,咱們是鐵三角啊,少一角怎麽行呢。”
林重林想起初一剛開學時,陸卓說自己不想進宏志班,便問他:“你將來想要做什麽呢,這次要鄭重回答。”
陸卓猛灌一杯啤酒,說:“我本來想去美國打NBA,可惜個子太低,現在才180,將來撐死能到185,那也是不夠的啊。所以我覺得自己還是當個長跑運動員吧,將來參加奧運,為國爭光。”
陸卓現在一開口,就有些漫天過雨山吹海噴的感覺,空話一大堆,不往心裡說。
林重林逼他:“看你爸的意思,肯定希望你將來能繼承衣缽,從政當官。”
陸卓說:“狗屁,我才不當官。”
林重林說:“當官挺好的啊。從小學到現在,你一直都是班長,哪個班都管得井井有條,分班時老師們先搶的學生就是你,你有從政的天賦,這是個不錯的理想。”
陸卓說:“也罷也罷,可不管將來做什麽,我都想去海城。水清將來要考京華,京華大學在海城,林子你將來也會選海城的大學吧,你們都去海城了,我去其他地方也沒多大意思。”
陸卓繼續說:“可是,去那兒幹什麽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你們倆在一起就是好的。”他說著又乾完一杯,
不勝酒力,“你們也別光說我了,林子你說你要當牛三地那樣的人,不也是當官嗎?” 林重林笑:“是啊,本來想和你一起當官來著。”
水清在一旁笑,她說:“我看你們倆,都不是當官的料。”
“對頭!”林重林和陸卓異口同聲。
林重林也有些醉意,他繼續說:“我爸希望我當官,多是因為面子,也不純粹是讓我像牛三地那樣做好事。你們大概體會不到,逢年過節,家家熱鬧喜慶,我家冷冷清清,我有個親叔隻隔幾道街,自我有記憶來,兩家人從沒來往過。我常看見我爸站在房頂看別人家的院子,他聽不見別人家的熱鬧,但他看得比誰都清楚。我知道他的苦,將來我若當了官, 那些疏遠的親戚會不請自來,他走在路上,人們會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過年時他那個親弟弟會提著一箱奶來看他,跟他說聲‘過年好!’他也希望,凡事能給別人出一把力,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自顧不暇。”
林重林這樣一說,陸卓和水清都沉默了,似能感受到他的孤獨與痛苦。
陸卓倒酒:“好兄弟,一起努力吧!”
水清和他們一起乾杯。
陸卓:“清兒,就你的目標明確了,京華大學沒跑了吧。”
水清說:“考大學不是目標,那只是實現目標過程中的一個結果,我喜歡讀書,喜歡詩詞,喜歡戲曲,將來要做個國學人,像錢鍾書先生那樣。”
陸卓問:“錢鍾書是誰?”
我笑說:“和我的牛三地、你的阿瓦赫裡一樣,都是榜樣。”
陸卓舉杯:“為了榜樣,乾杯!”
水清舉杯:“為了未來,乾杯!”
林重林舉杯:“為了你們,乾杯!”
……
多年後,林重林無數次地想起他們在一起吃大盤雞、山噴海聊的情景。尤其是當林重林歷經世事與滄桑,再回想當年喝著酒、吃著肉、篤篤說著的夢想,不禁一陣又一陣的懷念與感動。
那是個少年風華的時代,無論當初多麽的信口開河,無論最後實現與否,那些誓言和夢想,都隨著時間的消逝而顯得歷久彌珍。那幾個長大的少年,那些個心底的夢想,雖不會再對人輕易提起,卻從來不敢忘記。
那是一顆種子,使他們長成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