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林重林並不總是一個人,他原本有機會提早和陸卓成為好朋友的。
那次陸卓來找他玩,他便帶著陸卓上南山,途經薄姬廟,兩個人虔誠地磕頭許願。也不知為什麽,陸卓突然要在神像前與他搓土為香,結拜兄弟。
林重林十分驚訝,問:“我們隻玩過三四次,你願意和一個啞巴做兄弟?”
陸卓打手語回復:“你嘴上不會說,可心裡比誰都清楚啊,不是嗎?”
林重林又問:“你怎麽會打手語?”
陸卓自信地拍胸脯:“哈哈,因為我總喜歡讓自己多個本事呢。”
這話林重林懂,就像陸卓總喜歡讓自己多個朋友一樣。直到多年以後,林重林仍堅信陸卓不止跟他一個人結拜過,但那時對他來說,哪怕自己只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是彌足珍貴的。
陸卓,他是如此優秀,而自己只是全村毛毛多的孩子中的一個,他幫自己解危,與自己結拜,還奢求什麽自行車呢!
林重林討厭的,只是施舍。
他向來不憚用最壞的惡意來看待旁人,但他能感覺出來,陸卓是個值得坦誠以待的好朋友。
結拜時,兩個人才發現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陸卓拍腿大笑說這就是天意。他甚至連筆和紙都帶來了,非要寫什麽結拜誓言。林重林想起聽評書時那些江湖好漢常說的句子,熟稔於心,拿來即用。
“今日結為兄弟,此後福難同當,生既同生,死願同死,絕不反悔。”
兩人各寫一張,簽名畫押,扔進香爐。
香爐中火舌亂添,添得林重林迷迷糊糊像在做夢:自己以後不再是一個人了?
結拜以後,但得空閑,陸卓必來尋林重林玩。父親顯然對他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感到欣慰,三番五次要留陸卓在家吃飯。
林重林卻有些擔心,怕陸卓見家裡牆院破落,母親有病,哥哥冷漠。好在陸卓大大咧咧,坐下來只顧吃,站起來只顧玩,並沒有注意到林重林所擔心的。
再後來,陸卓要將林重林介紹給他的其他朋友,陸卓反覆地鼓勵林重林要開朗、要自信,要張開懷抱擁抱新世界。
林重林懂陸卓的好意,可他還是拒絕了。外面的世界是陸卓的世界,不是他林重林的。就連陸卓邀請林重林到家裡玩,也被他以各種理由拒絕。
陸卓問他,學校有一半同學都去他家玩過,作為結拜兄弟的你為什麽不肯去。
陸卓這麽一說,林重林更不去了。
他一點也不想讓其他同學看見自己和陸卓走得太近,更不希望他們知道兩個人結拜的事。豈知陸卓那張大嘴巴,早說的人盡皆知了。這讓林重林很煩惱。
兩個人的友誼,沒必要人盡皆知。
林重林討厭陸卓這一點,可這也是他的優點啊。林重林知道,問題出在自己這裡。
他也清楚,這是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又不禁想笑,笑陸卓的粗心,他竟然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啞巴”身份。
時間拖得越久,林重林便越不知道如何告訴陸卓這個秘密,反而越來越享受兩人打手語的感覺。
手語才是自己的第一語言,和自己手語交流的人,才是最熟最親的人,不是嗎?
而且,最讓林重林感到驚訝的是,就這樣在整整六年的小學時光裡,他竟然沒有在人前開過一次口,說過一句話。
十多年後再回首,這一點仍讓他驚訝不已。也許,也許那漫長的六年的某一天,他早已準備好向陸卓開口說話,讓他知道自己是一個聽得見、會說話的正常人。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兩個人的友誼暫時破裂了,因為那不可理喻的嫉妒,因為陸卓突然告訴林重林:他喜歡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