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世界上，總是希望得到更多的快樂、更少的痛苦。然而年齡越大就會發現，抑或經歷越多就會察覺出，其實快樂和痛苦的界限，並沒有那麽涇渭分明。

　　有時候苦即是樂，有時候樂即是苦。

　　既然分不清楚，那麽一切也就是那麽回事，人世間所有的快樂、痛苦和得到、失去，最後都會變成不動聲色和心如死水。

　　當高考成績出來時，林重林就是這種不動聲色、心如死水的狀態。

　　成績出來那天，天在下雨，瓢潑大雨，整個縣城像要被淹掉似的。

　　高三的教學樓上，一片狼藉。

　　林重林趴在走廊邊的欄杆上，望著遠方的天空烏雲疊著烏雲，雨落在地上流成一條河，樹葉在河裡漂浮，學生在河裡游泳。

　　他隨手將那本《高考志願填報指南》丟進水裡，它太重了，終究沒能浮上來。

　　水清從林重林身後走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成績比他高出整整八十分，報考海城最好的大學京華大學也沒問題。

　　問題是，林重林上不了京華大學，甚至連次之更次之的學校，也難望項背。

　　水清遞給林重林的一張紙，上面是她為他羅列的能上的學校，從上到下有二三十所，全是林重林聽都沒聽過的。

　　紙上的字，被飄搖的雨線淋濕，一個個校名暈染成圈，那感覺就像是，自己以前對它們嗤之以鼻，現在它們對自己愛理不理一樣。可是又怎樣呢?林重林想。

　　即便考上了最好的大學，又怎樣呢?

　　老師和同學都知道林重林的家庭變故，替他可惜，為他難過。他們一個個來安慰，勸他複習。林重林全部報之以真誠的感恩的微笑。但是複習……那是不可能的。

　　都說自己可惜，連水清也這樣說。

　　但林重林知道最真實的情況，其實一點也不可惜，而且他一點也不覺得難過。

　　這樣的成績對自己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只有自己知道，這已經是盡了全力了。

　　父親百日之後，自己回到學校，仍是像以前在學校做的那樣，每天早起晚睡，努力地背每一個字，做每一道題，但那些曾經在他身上展現無遺的學習天賦，完全消失不見。林重林第一次發覺自己竟然笨拙如此，錯過三遍的題還要錯第四遍第五遍，剛背過的書轉眼就忘掉一半。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從自己身上離開了。

　　他並不因此而痛苦。

　　這世上沒有什麽可以讓他更痛苦了。

　　所以，他對水清說，上什麽學校都行，只要能和你、陸卓在一個城市就行。

　　水清點點頭，認真地分析著每一所學校近三年的投檔線、招生人數、報考人數以及專業優劣。她寫滿一張又一張紙，每寫完一張就讓林重林看，見他稍有中意，即用紅筆畫出。她低頭寫字時，睫毛一眨一眨，她做什麽都這麽認真，永遠都是。

　　良久，她突然對他說:“重林，要不複習吧，你和我一起衝刺京華大學。”

　　林重林知道，但凡她開口的，都是真心的。他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傻瓜，你的分數已經可以上京華大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