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已然與林重林決裂。
再不許他踏進家門一步。
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天賦,失去了家庭,以至於有時,林重林會覺得人生是如此了無趣味,他第一次想到了:死。
當哥哥拿著鐵鍁將他趕出家門時,他想乾脆打死算了。當他登上父親講了幾百個故事的南山山頂時,他想跳下去死了算了。當他夜晚睡在荒藤盛木乾大的懷抱裡時,他想讓蛇來咬死我算了。
哥哥不會打死他,他不會從山頂跳下去,亦不會有毒蛇來咬。到頭來,林重林也沒有死,他活得好好的。
他在荒藤盛木的老槐樹上鋪了草窩,搭了涼棚,雖不抵風急雨驟,好歹還能住下去。晚上睡在這裡,就好像躺在父親的懷抱裡。林重林夢到五歲時,父親第一次拉著自己來到這個偏僻的角落,非要他跪在這棵形狀怪異的核桃樹前,認它做“乾大”,他問父親為什麽要認一棵樹做乾大,為什麽別人的乾大都是活生生的人。父親說那樣命硬。他笑父親的迂,強著說不要認樹做乾大。這時父親早已按著自己的頭,在青草地上磕了好幾個頭了。
水清找到林重林時,他正在摘梨。
此前,他騙她說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打工,要在暑假結束時才能回來。沒能騙得了她,她還是找到這裡來。
她站在樹下叫他,他遞給她一個核桃。
梨雖小,也能果腹。
這是他們倆剛上高一時,從谷老師的梨園移來的,如今已蓬蓬如蓋,綴滿梨子。
世間一切,變化得太快。
林重林想起剛上初一時,班主任楊老師給他們規劃的人生道路:考縣裡的重點高中,進國家的名牌大學,碩博連讀,出國深造,海歸後在大企業找個好工作,過著高枕無憂、錦衣玉食、為他人渴望和羨慕的生活……
這才剛剛高中畢業,自己已淪落至此。
這些天的巢居生活,已讓林重林邋遢得像魯賓遜剛救出來的星期五,而水清仍是那般溫婉漂亮。她爬到樹上,伸手摸他的臉,像考古學家見了古董。她哭得一塌糊塗,他卻笑了。她今日一來,他就知道,這樣渾渾噩噩的生活要結束了。
她說:“這些天你都住在這兒?我早該來的,我去了很多地方找你都沒找到,陸卓明天就要回來,接你去海城。”
“去海城?”
“是的,去海城,你被錄取了。”
“哦,海城。”我默念著這個遙遠的城市的名字,內心有那麽一絲波瀾起伏。
“你有什麽打算?”
“打算?”
“以後的打算。”
“以後?”
“要繼續寫小說嗎?”
小說?父親頭七那天,林重林已在墳前,把那本《尋霸王》燒得乾乾淨淨。
“燒了?”水清驚訝,隨即明白。
停了半晌,她問:“還要寫嗎?”
寫不動了,洋洋三十萬字,縱然情節和人物都還記得,沒那個心力了。
“幸好。”
“幸好什麽?”
“我幫你把書稿譽寫了一遍。”
“謄寫了一遍?”
“那時你在醫院,我把書稿借去看,覺得你寫得太亂,所以幫你整理了下。”
林重林訝然,他想起來了,父親住院時她來幫自己補課,終有一次掩藏不及,被她發現自己又在寫小說。水清說要做第一個讀者,便將全部書稿拿走,他原以為她又要像上次一樣沒收書稿,後來她又還給了自己。她真的謄寫了一遍?
水清是不會騙人的,可這要付出多少時間和精力呢,那可是密密麻麻又凌凌亂的亂三十萬字啊,要從那一張張連自己都難以分辨的寫得亂七八糟的稿紙上抄寫整理,要花多少時間呢!無論時間長短,那都是高考複習最緊張最寶貴的時間啊。
水清說:“還是繼續寫吧。”
林重林點點頭,他就知道,她一來,自己這渾渾噩噩的生活,真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