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林並非那種沉溺於過去和悲傷不能自拔、然後幻想著自己是這世界上唯一痛苦的人，不必任何人來勸他，他能把所有道理想得比他們講的更通透。

　　他只是常常想起父親。

　　他想起父親說，出生那天這世上所有人都給了自己幸運，這幸運使自己生下來就能聽見聲音，從小沒人教就能識字讀書，一度成為全縣最優秀的學生……

　　後來有一天，老天把幸運收走了。

　　這並不使林重林覺得痛苦，留給他的，更多的是思考，關於得失、人生、未來諸如此類的思考。最終的結果是，他認為自己依舊幸運，因為他還有水清和陸卓。

　　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麽能讓自己為之獻出生命也不覺可惜的話，就是陸卓和水清。是他們倆，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從深淵中拉出來。所以，當陸卓千裡迢迢從海城回來，要將自己帶到繁華的海城時，林重林沒有猶豫分毫，當即出發。

　　陸卓說，新世界能使人忘掉舊傷痛，海城就是這樣一個有魔力的繁華新世界。

　　從洛城到海城，十一個小時的火車。

　　跟隨著擁擠的人群下火車時，林重林看見站台上的藍色鐵牌寫著:海城火車站歡迎您。他立刻感覺自己好像步入了平行世界，一個我留在家鄉、墮入地獄，另一個我來到海城、升向天堂。

　　穿過地下通道，乘扶梯上行。

　　林重林的前面是一家三口，爸爸將女兒駝在肩上，媽媽在旁拉著行李，一遍一遍地說“小心點。”一對情侶手裡拿著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還有不少背包的大學生，眼光外放，意氣風發。

　　檢票口外，擠滿了接人的人。夏日的風從入口處吹進來，林重林看見了更多的光，更多的高樓大廈，更多的人山人海。

　　這就是煙火人間，這就是新世界。

　　陸卓拍了拍林重林的肩膀，然後雙手作喇叭狀，衝前方喊:“嘿，大海城，大魔都，我們來了！”

　　水清從後面趕來，偌大的箱子墜得她的身體來回搖晃。她的臉因負重急走，顯得紅撲撲的，額頭滲出細小的汗粒，劉海貼在上面。她不許他們替她拿行李。

　　剛出火車站，又進地鐵站。

　　海城的地鐵站像是地下迷宮，林重林一進去，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陸卓走在前面，他大手一揮的方向，總是最快捷的路徑。這讓林重林想起兒時三個人轉山轉水的日子，自己也曾是個領路人。曾經的山水遠遠逝去，如今來到這水泥叢林，又是一番全新的探索了。

　　出地鐵站時，一個衣著破爛的人橫在站口，手拿個塑料瓶，瓶裡散著幾張綠綠黃黃的紙幣。七月的天穿短袖已是熱得不行，他還穿過冬的爛棉襖，汗水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汙漬，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那人一個一個地討錢，別人不給，也不糾纏，又橫到另一人面前。陸卓拉著林重林和水清繞道走，沒好氣地說:“最討厭這些好吃懶做的人了，海城這些乞丐八成都是假的，口口聲聲說沒吃沒穿，你給饅頭卻不要，只要錢，孰不知他們個個都是富豪，聽說有人單憑乞討一個月就有兩三萬的收入！哎，林子，你去幹啥?”

　　陸卓叫林重林時，他早已跑到那個乞丐旁，拿出一張十塊給塞進瓶子裡。

　　回來時，陸卓抱怨:“唉，都是你們這些好人，慣得那些懶人。我看他四肢齊全、不呆不傻，完全可以自食其力。”

　　林重林笑笑說:“下次不會了。

”　　林重林沒說的是，他這樣做並非施舍，就像是對自己的過去劃一個句號。

　　這大概就算個儀式吧。

　　人想要改變，總需要一些或大或小的儀式，比如吃一頓大餐，看一場電影，寫一篇日記，抑或是進行一場孤獨的遠行。

　　完成這個儀式，林重林覺得自己的步伐輕松多了。以後盡量隻往前看，不回頭。

　　陸卓租的小屋，離京華大學不遠。

　　這是一間又小又擠的毛坯房，位於六樓，太陽在外炙烤，屋裡如蒸如籠。地方也小得可憐，三個人的行李放進去，便再也沒有落腳的地兒了。

　　林重林踱到窗邊，看窗外的世界。

　　六樓不高不遠，恰見紅塵滾滾。

　　他問:“這房子一個月要多少錢?”

　　從前，林重林從來沒關心過錢的事，因為覺得這很庸俗，因為覺得不久的將來，自己會賺大把大把的錢。

　　陸卓伸出兩根手指示意。

　　林重林驚訝不已，一個月兩千?父親和哥哥一個月的總收入大約不過兩千。

　　他問:“你一個月能掙多少。”

　　陸卓說:“現在還在實習，有三千五，轉正的話，應該會翻一倍吧。”

　　“這麽多?”林重林覺得不可思議。

　　“多啥多！”陸卓笑，“三五千的工資在海城不過是猴子身上的一根毛，可這裡到處都是猴子，成群成群的長毛猴。”

　　“你不就是隻大鬧天宮的陸猴子！”林重林笑著說，“這裡就是你的蟠桃園。”

　　“那是那是，我將來可是要在海城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陸卓拍著胸脯說。

　　閑話時，不耽誤整理行李。

　　陸卓遞給林重林一塊布簾，拉在小屋中間，將小屋隔成兩部分。陸卓說:“不過眼前嘛，還是要委屈些，晚上水清睡床上，咱倆睡地下，等我將來做了齊天大聖，拔根毫毛給你們一人變一套大別墅。”

　　林重林問陸卓:“對了，你做的什麽工作?”一路上竟忘了問這個。

　　“物流。”

　　“物流?”

　　“物流就是貨物的運輸，儲存，配送。”

　　林重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歪著身子看看外面陽光暴曬的天:“很辛苦吧。”

　　陸卓說:“這年頭幹什麽不辛苦，辛苦是應該的，不然怎麽做齊天大聖。 ”

　　陸卓隨即說起他的工作，無非是吃苦的體力活，他也竟有著種種樂趣。林重林一邊聽，一邊看樓下不遠處的工人在蓋樓，三十七八度的天，單單是站在太陽底下就受不了，何況還要負重勞累。他想，陸卓的工作大概也是如此，不知他如何堅持了下來。自己行不行?大概不行。

　　陸卓從冰箱裡拿出果汁，遞給林重林和水清，繼續講著工作中的趣事，引得兩人哈哈大笑。陸卓身材高大，劍眉星目，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樣子，林重林不禁有些恍惚，像是剛剛認識他一樣。

　　從前，總以為陸卓傲驕得像天上的雲，從未想過他能吃得了這地上的苦。

　　陸卓問:“乍來上海，什麽感覺?”

　　林重林笑道:“感覺像上了電視。”

　　整理完畢，陸卓帶林重林和水清出去吃飯，吃的是三百塊的大龍蝦，這是林重林第一次吃蝦。吃完飯後去看電影，這亦是他第一次進電影院。

　　看的是一部外國電影，叫《當幸福來敲門》。回來路上陸卓說，無論生活如何拋棄了我們，我們也不該拋棄夢想，是嗎。

　　林重林點點頭，歎陸卓的良苦用心。

　　第二天，三人去了水清將要上的海城最好的大學:京華大學。天藍雲白，樓高樹茂，偌大的校園像一幅香色俱全的民國舊畫，這樣的地方真是讓人神往。

　　走在偌大的校園中，林重林想，歸根到底，水清都該屬於這樣有詩意的地方;這樣的地方，也須有她這樣詩意的女孩。

　　自己呢?也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