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第一夜,自然不會早早入睡。
熄燈後,喬柯仍有說不完的話,林重林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想著自己的心事。
荊梁在台燈下看書,及至喬柯問他話,他總愛摸著後腦杓遲鈍地回答說:“我……我不知道。”“沒……沒聽說過。”“哦,是……是這樣啊。”
喬柯笑話荊梁:“我說,你這一天摸了多少回後腦杓了,小心給摸禿了。”
逗完荊梁,喬柯然後繼續講著他的八卦消息,也不知都是從哪兒聽來的,關於學校,關於老師,關於見都沒見過的女生。
趁著喬柯撒尿的間隙,林重林終於能跟荊梁搭上話,他問荊梁讀的什麽書。
荊梁嚇得像是被發現了什麽秘密,支支吾吾地說是郭預衡的《中國古代文學史》。林重林問,你把這些書都讀完了?荊梁點點頭,大略都過了一遍。林重林便朝荊梁伸出大拇指,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夜裡一點,林重林忽然驚醒。
他覺得自己好像夢到了父親,卻又記不起具體的內容,只是朦朦朧朧又真真切切地感覺到:父親沒死,他還活著。
彼時,夜已深,荊梁也已經上床睡覺,陽台上流瀉著一汪潔白的月光。林重林悄悄爬下床,走到窗台上。著眼處,黑黢黢的。要在這裡過四年了,林重林想。
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和水清約定,將來要一起考研考博。算下來,光在學校的時間就得二十年!
不過,林重林總覺得自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了,就像荊梁那樣熬夜學習,自己不可能再那麽做了,身體和靈魂好像與那種狀態完全剝離,並且絕緣。
除了水清和陸卓,林重林沒什麽朋友。僅有的熟悉的幾個老師和朋友,在自己來海城之前,仍在替自己可惜,勸自己複習。他們都是好人,可是自己回不去了。
林重林仰頭看天,夜空月明星稀,異常空闊,使得林重林自我感覺也好了許多。回首往事,並不覺得有多悲傷;今日開學,大概真可以有一個新的起點。
只是……
林重林唯一覺得對不起的,是父親。
可他不要悲傷,也不要後悔,更不會和未來討價還價。林重林想,過去的那些年,自己孤獨過,奮鬥過,成功過,落魄過,也算是轟轟烈烈、蕩氣回腸;如今,該留下的知識在腦子裡,該留下的朋友在同一個城市,夫複何求?
對父親有愧,對家有愧,對朋友有欠,對人生有欠,這些只會讓自己變強大。
展開紙筆,林重林開始給水清寫信,信裡有約定和承諾,將來要考研到她的學校,那時兩人又是同一所學校、同一個教室、同一個老師,將來一起讀研讀博、出國留學,然後回來乾一番大事業。
也給陸卓寫信,陸卓的目標是要創辦一家世界五百強的公司,他做董事長,自己做CEO,成功後就開始環球旅行。
林重林又想起自己的小說,想起寫作這件事,覺得很神聖,並且熱血澎湃。
他倆和它,就是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