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林走進了大學校園。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和水清早早通過保送生考試進入縣重點高中,想起六年前父親騎三輪車帶自己去學校的路上和陌生人熱情地打招呼,想起更遠的十二年前在教室打到曹厭臉上的那一拳……
這些記憶,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過。
林重林立在門口發呆,陽光熱烈,人群熱鬧,有穿著志願服的人走來問他:“同學,你是哪個系的,需要幫忙嗎?”
林重林的思緒回到現實,他微笑地點點頭,眼前是人間,現實,以及未來。
林重林報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在志願者的幫助下,很快就找到寢室所在地。
推開門,撲面是濃鬱的土腥味。
地面卻掃得乾乾淨淨,熾烈的光從陽台照進來,被灰色的窗簾殺掉一半威風。靠陽台的書桌旁坐著個油頭粉面的男生,一條腿搭在桌上,嗑著瓜子,喝著啤酒。
那人見林重林進來,慌忙起身接住行李,也不問名字,先遞過來一罐啤酒:“兄弟來啦,這天熱得人都虛脫了,來一罐啤酒解解渴。”
林重林尷尬地接過啤酒,目光尋視著自己的床鋪,恰好在那人旁邊。
那人自己又拿了一罐啤酒,要與林重林乾杯。舉罐對飲時,林重林的目光落在他的桌子上,瓜子酒水一片狼藉,好似他已經在這兒住了多年,抬頭見床鋪上的行李橫七豎八地堆著,沒有整理。
“你好,我叫林重林。”林重林說。
“我叫喬柯,喬峰的喬,柯南的柯。”
林重林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介紹名字的,忍俊不禁。喬柯又遞來一把瓜子。
他問林重林:“抽煙不?”
林重林搖搖頭,指著喬柯對面的床鋪和書桌,問:“這是誰的,這麽乾淨?”
喬柯身後那張書桌,似乎全然不屬於這裡,自成一片天地。兩層隔板上秩序井然地擺滿了書,每本都用牛皮紙包了書皮,書脊上工整地寫著書名、作者、購書日期。
林重林看得清楚,其中一本是《中國歷代文論精選》,水清也有這本書,這是中文專業的必讀書目。林重林忍不住抽出來翻看,書裡的筆記做得滿滿當當。
桌子中間,擺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鬧鍾,鬧鍾旁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瓷盆,插著綠蘿,剛灑了水。書桌右側是學習用品,整整齊齊,伸手恰好能拿到的距離。
余出來的桌面,一塵不染,光亮得可以當鏡子。林重林想起古人雲“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這“一桌”倒是掃得乾淨。
這時,室門推開,一個個子不高、又黑又瘦的男生拿著掃帚和簸箕走進來,上身穿著白色襯衣,下身是一條灰色長褲,襯衣束進長褲,有種八十年代的即視感。
男生的面相也樸實,戴著一副厚實的眼鏡,鏡片後有一雙緊張且羞澀的眼。
林重林放下書,同那男生打招呼。
男生張口回應,聲音細如蚊蠅,幾乎聽不見。回應過後,又低頭繼續打掃衛生,掃無巨細,連喬柯桌子上的瓜子皮和易拉罐,一並清理乾淨。
林重林說:“你好,我叫林重林。”
男生嚇了一跳,推推厚厚的眼鏡,說:“我……我叫荊梁,來自……廣南。”
如果不是揮動著手中的掃帚,荊梁大概結巴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喬柯在一旁哈哈大笑,林重林卻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林重林和荊梁一起打掃寢室,天氣酷熱,汗水浸濕了衣衫,
喬柯竟也能安心地坐在椅子上,一邊吃瓜子喝啤酒,一邊摳手機。玩得膩了,就去其他寢室串門,然後跑回來說一些不知所雲的八卦。 這是一間四人寢室,隻來了他們三人,直至有人通知中文系大一新生去階梯教室開會,也未見第四個人來。桌上粘著名簽:風曉月。看著像女生的名字。
偌大一座校園,喬柯竟也熟絡,像逛自家院子一樣帶著林重林和荊梁來回穿梭。他一邊像導遊般介紹學校,一邊感歎中國每個學校都有什麽知行、厚德、致遠之類的樓,寓意雖好,創意不足。
說著話,三人走進一間階梯教室,裡面早已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他們低著身子竄到最後一排。
講台上站著一個年齡不大的青年男人,環視周圍,對著話筒清清嗓子,朗聲說道:“大家靜一靜,咱們開始開會。”
“他就是咱們的輔導員。”喬柯說,“姓楊,畢業留校的老學哥。”
林重林不禁笑了,又覺得奇怪,自己初中和高中的班主任都姓楊,如今大學輔導員也姓楊,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
輔導員楊老師開始了他的滔滔不絕:自我介紹, 學校介紹,專業介紹……他介紹得不亦樂乎,烏泱泱的人群不一會兒就出現此起彼伏的說話聲。
林重林的左邊坐著荊梁,右邊坐著喬柯。荊梁雙目如炬,直視前方,手上嘩嘩記著東西,竟全是輔導員講話的內容。喬柯翹目四望,時不時地探身觀望,嘴裡咦呀不停,似驚喜,又似失落。
他們在最後一排,前方風景一覽無余:發呆的發呆,聊天的聊天,玩手機的玩手機,很少有人在聽輔導員講話。
喬柯突然說:“你聞到什麽沒?”
林重林疑惑:“聞到什麽?”
“香味。”
“香味?什麽香味?”
喬柯白林重林一眼,胳膊誇張地朝前一揮:“你看啊,長頭髮、短頭髮的。”
林重林不知所雲,一臉懵逼。
喬柯無奈:“笨蛋,美女啊,你沒聞到空氣裡諸般美妙的體香?”
林重林只看到一個個毫無異樣的後腦杓,還有空氣中彌漫的一股汗臭味。
喬柯又一次感歎:“中文系果然是美女如雲,老子不虛此行啊。”
林重林詫異:“只看背影,就知道是美女,這也太厲害了吧。”
喬柯一臉得意:“那是,本人閱女無數,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林重林揶揄喬柯說:“只是啊,好看的背影太多,漂亮的臉龐太少。”
喬柯一臉驚訝:“兄弟,精辟!”
林重林隨即搖頭,不再說話。轉頭再看荊梁時,他的筆記已記了四五頁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