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歷2210年的冬雨比往常來的要早些許,天都的浮躁終於如沉入水面的石頭般悄然沉默。
街上偶爾快速開過幾輛無標志的黑色汽車,政府的地方巡查官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到來,執行著名義上的責任,而那些流竄在黑暗處的犯罪活動也很讓人安心的消停了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慕容家族留給聯邦政府的最後顏面……或者說,對那支戰無不勝的AOU軍隊的一絲忌憚。
聯邦政府和各地的大家族們的對抗已經持續了太多年,在人們看不到的帷幕後激烈鬥爭著,但誰也沒有真正壓倒過誰。
只是這屆的聯邦總統太過平庸無能,這場沉默又凶險的對抗似乎第一次有了變化的姿態。
而如何把握那一絲微妙變化所帶來的機遇,則是聯邦上層的大人物們該關心的問題。
在這個清晨,秦子鬱打著哈欠、拖拉著棉布拖鞋走下二樓,心想有一個能夠睡覺的地方可真好啊。
“早啊老板。”
陳老狗正坐在他那張老舊的皮革椅上,埋頭專注地在重新搬出來的工作台上畫著圖紙。
秦子鬱發現陳老狗已經換上了厚重棉襖,自己卻還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襯衫,不禁生出些許惘然,因為她實在沒感覺到一絲一毫的冷。
她很明顯地察覺到,體內多出來了一股不知道是什麽的灼熱勁風,它在不斷盤旋、起伏,壓得每一絲肌肉纖維微微顫抖,悄然帶來一縷又一縷蠻橫的力量。
那夜的星星和風……究竟改變了她什麽?
秦子鬱想來想去也沒明白,乾脆就不想了,倒是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再找一份工作……畢竟一年四季都隻穿一件衣服的話,未免顯得太寒磣了。
陳老狗扶了扶左眼上的“電子放大鏡片”,手上的鉛筆穩定地拉出一條直線,並在後面隨手標出了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長度數據,竟是沒有使用任何的測量工具。
緊接著,一陣“嘩嘩”聲,鉛筆迅速飛舞著,又在其余幾個地方標上了數據。
畫完最後一筆後,陳老狗終於抬起頭,驚訝地看了眼秦子鬱,道:“早。”
他猶豫了一下,“那個……你不冷嗎?”
秦子鬱略顯尷尬地道:“還好。”
“好吧。”陳老狗點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究下去,順手打開工作台的大功率聚光燈,示意她搬個椅子過來坐。
他組織了一下措辭,道:“你對【維修】應該是毫無基礎吧……所以我打算先剖析幾個簡單的玩意兒給你看,一步步的來。”
陳老狗用筆頭敲敲圖紙,“那麽今天,我們就來了解芯片的內部構造……”
搬來板凳老老實實坐好的秦子鬱當即一臉震驚,原來學維修的第一步都是從芯片開始的麽?
陳老狗毫不在意她的反應,腦海意念微動,連接著脖後芯片的工作台底部伸出兩條黝黑的機械臂,夾著一塊小小的金屬芯片,放在了聚光燈下。
他淡淡道:“這是一塊常見的C級芯片。”
秦子鬱認真地點點頭。
“它的電子元件被燒毀了幾個。”
秦子鬱屏氣凝神,注視著機械臂上探出的微小觸針卸開了芯片的外殼,露出那密密麻麻的元件線路板……正如他所說的那樣,線路板的邊緣地區,有一塊被燒焦的黑色區域。
陳老狗接著說:“所以,我們要把新的電子元件給它安上去。”
秦子鬱再次認真地點點頭。
隨後……兩條機械臂上的觸針夾著一顆極細的電子元件,很隨意地照著某個地方按了上去。
“叮”的一聲響。
那塊C極芯片發出淡淡的藍色亮光。
陳老狗想了想,說:“好了。”
秦子鬱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才用了幾秒鍾?
陳老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現在是不是覺得維修也沒那麽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皮革椅上站了起來,將位置讓給秦子鬱,“來,你試一遍。”
秦子鬱點點頭,接過電子放大鏡片,“哢擦”一聲安裝在左眼上,瞬間感覺視野被切割成了兩半。
一半是微觀世界,連工作台上最細微的歲月刻痕都能看清,另一半則是正常的世界,極其別扭。
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適應著異樣的世界,問道:“話說……為什麽不兩隻眼睛都裝上這種鏡片,這樣不就協調了麽?”
陳老狗笑笑,“有時候,一隻眼睛看得更清楚。”
秦子鬱將目光移到機械臂剛剛重新夾出的一塊芯片,它同樣是缺失了幾顆電子元件,那麽,自己隻用學著老板那樣把新元件給安上去就行了吧……
鏡片下的芯片顯得無比巨大,然而電子元件的密集程度並未如她想象中減少……在元件之間,還纏繞著無數根更為纖細的納米導管,如同一座錯綜複雜的古老森林。
秦子鬱下意識蹙起那如濃墨般的眉毛,食指與中指拈起那根細如牛毛的探針,吸起那顆細小的電子元件,舉在空中,心裡犯了愁。
她這才知道先前陳老狗那看似風輕雲淡的一按實則隱藏了多少技術,令人震撼,他甚至沒使用自己的手……只是憑意識指揮著機械臂,就簡簡單單完成了一次維修。
秦子鬱沒有芯片,操控不了機械臂,所以眼下還必須用雙手去完成一切的操作。
那麽,該如何避開這些導管,將元件按在它原本該呆的地方去?
她要做的,就好像是要從天空丟下一顆種子,埋在適宜生長的土壤裡,但期間不能碰到那參天大樹任何的茂盛繁葉……
甚至,動作幅度還不敢過大,落下帶過的微風不能驚擾那些導管一絲一毫。
陳老狗環抱著臂膀站在一旁,看著她懸在空中的穩定手指,不禁暗自頷首。
他心想, 這個小家夥真的很有學維修的天賦啊。
當初自己能做到雙手懸空而絲毫不抖的時候,好像花了大概一個月左右吧?
他自嘲一笑,真是……後生可畏啊。
不過,他不認為她第一次就能完成對芯片的維修。
天賦再怎麽好,也總歸離不開熟練的。
秦子鬱眯起眼,強迫腦袋裡那根極粗的神經冷靜下來,心想不就是試試麽,有什麽好怕的。
藏匿在她眸子裡的炙熱星辰驟然亮起,冒出璀璨火光,將那顆電子元件映得更為真切。
停在空中極長時間的手指,終於動了。
她按得很慢很慢,全憑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指引……就像是雛鳥第一次扇動翅膀翱翔天空,幼狼第一次亮出獠牙朝野兔凶猛撲去,那是生物與生俱來便有的本能,而那顆星星所帶來的一切潛移默化的改變,成為了獨屬於她的本能。
叮。
不知她按下電子元件的動作持續了多久,似乎很久,久到陳老狗一旁的目光從欣賞變得凝重,再變得格外震驚,經歷了許多情緒……似乎也很快,快到亦如窗外冬雨裡的黑色汽車,如幽靈般急速駛過。
種子從天而降,穿過枝繁葉茂,回歸土地。
終於,伴隨著芯片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藍光微微亮起,秦子鬱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陳老狗沉默半晌,道:“你真是第一次學維修?”
秦子鬱奇怪地調頭看著他,“當然了。”
陳老狗深吸一口氣,道:“好吧……那你真特麽是個超級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