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應聘打雜的?

　　陳老狗那胡子拉渣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驚訝，如今【手動維修】這個行當算是走到了盡頭，要不了幾年就會消失在歷史的光陰裡，怎麽還會有人願意入行……哪怕只是當個打雜的?

　　他將牙簽吐到垃圾桶裡，順勢在褲腿上揩了揩手，誠懇地道:“我這兒的情況，相信你也看到了……我連自己也養不活，你還年輕，可以去嘗試些其他的更有前途的工作。”

　　秦子鬱沉默半晌，道:“我……沒有芯片。”

　　陳老狗聞言，點點頭，道:“我知道。”

　　修理鋪裡很安靜，唯有牆上的機械吊鍾在輕微晃動，如博物館裡的鈴鐺般悅耳。

　　他那風輕雲淡的話語很清晰地傳遞到秦子鬱的耳朵裡，令她忍不住詫異地抬起眉眼，打量著面前滿身機油味的大叔。

　　陳老狗面無表情，似乎是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麽，“放心，我和那些人不一樣，‘機械’永遠是被人驅使的，歸根結底只是肢體的衍生罷了……如果用一種狂熱的、敬畏的心理去看待，是修不好東西的。”

　　他淡淡地道:“我拆開過的芯片起碼有一萬枚，它們小小軀殼內僅僅是一堆複雜的電子元件……憑什麽用來區別人的高低貴賤?”

　　秦子鬱沒想到自己隨便走進的一家修理鋪的老板竟有如此高的覺悟，不由得打心底佩服起對方，心想他真是個好人啊。

　　陳老狗陷入回憶中，重重地往皮革椅上一靠，椅背下的承軸鋼管頓時發出生鏽的晦澀摩擦聲。

　　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脖子後沒有芯片的人。

　　在三十年前，他還年輕時，曾接待過一個來自比貧民窟更落後的【老城】的少年客人。

　　那位少年在某個風雪天踏來，提著包東西，一進門，就二話不說全倒在桌子上，染血的芯片堆成小山。

　　而那個少年的脖子後面，卻沒有芯片。

　　再之後，他依稀記得……天都被某個少年攪得天翻地覆，慕容家族的權威第一次受到了嚴峻的挑釁。

　　陳老狗並不清楚二者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憑直覺，他覺得應該就是那個少年。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竟能將慕容家族逼得顏面大失，這是何等的恐怖和嘲弄?

　　秦子鬱的出聲打斷了他的回憶:“嗯，還是謝謝您……打擾了。”

　　正當她準備離去時，陳老狗長吐了一口氣，望著桌上雜亂的維修工具、角落裡塵封已久的工作台，沉默半晌，忽然道:“你想不想學維修?”

　　他頓了頓，補充道:“手動的那種。”

　　秦子鬱一怔，“維修?您不是說……”

　　陳老狗笑笑，頹廢的眼神裡似乎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芒，“這個行當總不能斷絕在我手裡……如果你願意，吃和住的問題我倒是可以解決。”

　　或許，這是一個即將步入暮年的男人的不甘心，他無法接受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手藝就這麽消失在光陰的長河裡，如同夜空中轉瞬即逝的流星，開頭太美好，結局不盡人意。

　　他雖然剛剛認識這個濃墨般眉毛的女生，但卻能感受到她那一股極倔強的堅韌勁兒，不達成目的誓不罷休……就像當年在盛夏下穿著背心、不顧蚊子騷擾，專注尋找斷裂電子元件的少年自己，單純而執著地追逐著目標。

　　陳老狗看出了她的猶豫，誠懇道:“你放心，除了必要的學習時間，我不會干涉你的生活。”

　　秦子鬱心想這已經很好了，

總比以後睡大街要好。　　而且能學一門手藝，更是極好的。

　　最重要的……她在這個普通修理鋪老板的身上，感受到了和那個死去的老男人相近的氣質。

　　頹廢、平凡……但又令人莫名安心。

　　她唇角翹起，認真道:“好。”

　　“我叫秦子鬱，以後該怎麽稱呼您?”

　　陳老狗搔了搔亂蓬蓬的頭髮，道:“喊我老狗、狗老板啥的都行，習慣了……”

　　他正準備接著說些什麽時，猛地想起這個女生的名字是不是在哪裡聽過……

　　對，就在幾個小時前，在天都網絡社區平台上，那條置頂的【黑名單】，更新了一個名字！

　　系統數據顯示得很清晰……兩小時十三分鍾五十六秒前，【黑名單】更新了一個名字。

　　秦子鬱。

　　【黑名單】的界面很簡潔，只有一大串的名字、照片和公民編號，也沒有詳細說明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們犯了什麽錯、有什麽懲罰……

　　人們只知道，在名單上面的名字，似乎在被整座城市有意無意的針對。

　　失業、重稅、房租漲價、經常被小混混找麻煩……

　　在這看似巧合的背後，是一個大家族的鐵血手腕，他們在提醒這座城市的居民……真正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 不是白雲蒼狗，而是那座極高的直插雲霄的鋼鐵巨塔。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無能為力。

　　甚至，無人敢對他們施以哪怕一點點的援手。

　　因為幫他們，就等同於和那個家族站在了對立面。

　　陳老狗在腦海裡盯了那個黑名單很久，盯到脖後的芯片微微發燙，眉宇間的漠然積攢得如寒冬樹上的一枝蓬雪。

　　他心想老子已經被你們的大牌權威逼成現在這樣，不是早早就站在了對立面麽?

　　修理鋪，快垮了。

　　麻將館，聽說即將拆遷，劃給慕容集團名下的合成食物加工廠。

　　老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全被你們毀了，怎麽可能還忍氣吞聲?

　　門外的風聲，驟然刮大。

　　陳老狗輕啐一聲，拿出抽屜裡幾乎嶄新的員工手冊，唰唰幾筆就寫上了秦子鬱的名字。

　　半晌後，他抬頭望向秦子鬱，暢快笑道:“我帶你去看看房間吧。”

　　這間修理鋪有兩樓，一樓是接待顧客、工作修理的地方，二樓則是生活起居，廚房浴室應有盡有。

　　陳老狗挑挑眉，解釋道:“這間鋪子原本是我和我父母在一起居住的，只是後來他們不在了，就空了很多房間出來，隨便你挑。”

　　秦子鬱點點頭，隨便選了一間，房間的面積雖不大，但還算乾淨整潔，給人一種特殊的安全感。

　　有些電器看不出是什麽品牌，應該是陳老狗自己組裝的。

　　秦子鬱想了想道:“以後……請多關照。”

　　陳老狗微笑道:“請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