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街路邊停著的某輛黑色汽車裡,一個容貌如妖孽般俊美的男人懶洋洋地靠在後座椅上,唇間叼著根燃了一半的香煙,眯著一雙帶著迷離醉意的小眼睛,注視著車窗外的某間酒館。
“少爺,您又要去喝酒?”
坐在駕駛位上的山管家皺了皺眉,忍不住扭過頭,看了一眼自家少爺。
徐昊龍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煙霧,含糊不清道:“我得讓所有人覺得……我是個不求上進、無心爭奪家業的浪蕩子。”
他頓了頓,自我嘲弄地微笑道:“不過……我本來也就是。”
“您似乎過分在忍讓了。”山管家溫和的聲音響起,“我一直很相信您的能力。”
這是一位極具忠心的老管家,自徐昊龍出生便陪伴在其左右,寸步不離,直至成人。那佝僂的腰板、稀疏的白發讓他看起來垂暮老矣,唯有那看似混濁的眼珠依舊閃著睿智的冷冽光澤。
徐昊龍笑笑,食指和拇指微攏,取下燃盡的煙蒂,“慕容家族那長達一千年的漫長史上,從來不缺乏翅膀很硬的鳥兒……天空中之所以沒有它們翱翔的痕跡,是因為有人粗暴地折斷了鳥兒的臂翼。”
“家族……只會讓最優秀的那隻鳥飛行。”
山管家沉穩溫和的嗓音再次響起,“在我眼裡,您就是那隻最優秀的鳥。”
黑色汽車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徐昊龍沒有立刻答話,而是用那有著極深憂鬱媚眼的眸子打量著車窗外經過的行人,像是一名尋求靈感而孤獨流浪的彷徨藝術家。
他輕輕歎息一聲,“你先走吧,我晚點回去。”
“少爺……”山管家還想說些什麽,但徐昊龍立了立黑風衣的衣領,解開安全帶,邁著修長的雙腿直接下了車。
他聽見車門被關上的瞬間,依稀傳來淡淡的一句:“誰規定……我一定要當隻鳥呢?”
山管家一怔,許久沒有反應過來。
車內的中央智能突然用甜美的電子女音播報道:“親愛的主人,【萬醫生】的體檢報告已發送到您的郵箱……天氣轉涼,請注意保暖,盡量減少對酒精的攝入……”
白發蒼蒼的老管家沉默不語,憐憫地看著後視鏡裡那個逐漸遠去的瘦削男人。
……
……
略帶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卷起徐昊龍額頭的柔順劉海,他忍不住眯縫起眼,心想果然還是在車裡要暖和些。
徐昊龍順手一拋,煙蒂在空中劃過一道輕飄飄的弧線,落進了汙水處理閘口的柵欄縫隙裡。
轟隆隆——
那根安裝在髒亂小巷的粗大排水管開始了又一周期的工作,黑黝黝的洞口噴出一股來自天都工業區的混濁汙水,水面上還漂浮著一片墨綠的藻華。
汙水很快順著水渠流走,消失在一個看不見的拐角。
從來沒有人會對這些設施提出意見,偶爾會有幾個記者來這考察,寫篇有關環境保護的報道就匆匆消失,然而這根象征著上層階級的管子依舊存在……依舊肆意地噴吐汙水、垃圾。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些粗壯排水管背後連接著的,是那座永不坍塌的鋼鐵巨塔。
徐昊龍默默收回目光,推開這間酒館的大門。
一如既往的,還是那老掉牙的歌、沉悶的空氣……和一個長的比他還帥的男侍應生。
不過,他覺得在這裡還不錯。
“還是老樣子?”李莫愁看了徐昊龍一眼,一邊擦著酒杯,
一邊無比自然地說道。 徐昊龍點點頭,“嗯,你知道的,別的我喝不習慣……”
“我說的是你現在這副模樣。”李莫愁輕輕嘖了一下嘴,沒好氣地說道。
“天天把自己沉迷在酒精和香煙中,像個偽君子……”李莫愁皺起眉頭,更多的則是擔憂,“阿龍,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
他微頓半秒,“可……這樣總歸不是個事。”
徐昊龍當即嘲弄一笑,旋即在吧台旁邊坐下,滿不在乎地蹺起二郎腿,戲謔地道:“那你們呢?難不成真準備在這間酒館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說的話很突兀,很莫名其妙……但李莫愁能聽懂。
“是啊……也有兩年了。”
李莫愁自言自語道,俊俏面容也多了一絲嘲弄。
他低下頭,不緩不慢地調著酒,顏色各異的烈酒摻雜著配在一起,搖晃著,彼此交融,在奇特造型的金屬器皿中發出悅耳的“嘩嘩”聲。
過了很久,一杯無色如水的酒,穩穩端在了徐昊龍面前。
“我很好奇,‘星際來客’的原料到底是什麽?”徐昊龍垂下眼簾,抿緊嘴唇,享受地輕啜著,卻問出了一個很過分的問題。
他想了想,認真地道:“我請過很多調酒師,想試著複刻一杯……但都失敗了,甚至連百分之一的還原度都不到。 ”
聞言,李莫愁愣了下,然後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秘密。”
似乎因為光線問題,他的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熠熠生輝,仿若……有星辰流轉。
徐昊龍也不在意李莫愁的刻意回避,就好像這個問題不是他問的一樣。
烈酒入喉後,一股極辣的感覺在口腔內爆炸開來,同時又莫名蕩漾著股清風……
剛與柔交雜著,給予人一種極沉迷的醉感。
徐昊龍再沒有吭聲,只是默默喝著,那雙小眼睛裡的醉意越來越深,最後整個人都趴在了吧台上,極具陰柔美的臉頰上閃過一絲不甘心,“你說,萬物生來如此,憑什麽分個高低貴賤?”
李莫愁知道眼前這個浪蕩子並不是真的浪蕩,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威脅到某個長子的合法繼承權的人,而有太多人不希望看到這種存在變數的劇情……
所以在這些年裡,他只能拚命用酒精和香煙麻痹著自己的天賦和才能,以此變相地保護他在乎的人。
“人與人,總是有區別的。”
這是一句很殘酷,很無奈的話,但……似乎並沒有錯。
對於徐昊龍而言,最悲哀的不是家族對他冷漠的態度及施壓,不是作為一個沒娘養的私生子,而是那令人絕望、看不到頭的未來命運。
那命運……太過沉重,無法翻身。
徐昊龍終於完全閉上了眼,只剩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不多時,他竟沉沉進入了夢鄉。
李莫愁找來一件寬松的外套,給他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