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歷,2210年,9月12日。
暮色如血。
巨大的廢棄體育場,秦子鬱眯縫著眼,用手掌邊緣遮住裹挾沙礫而來的狂風,虛脫的汗水從下頷滑過,她緩緩吐氣,收拾了一下背包,逆著光向歸途走去。
D1行星的表面是遍布蒼夷的,一望無際的荒原、迎風亂打的滾燙黃沙,都是單調到極點的乏味景觀,也沒有什麽尚未枯竭的資源等待榨乾;所以,一千年前,人類通過了“星際移民提案”、百分之五十的居民乘坐方舟飛船去往了跨越四光年的遙遠星空……一顆名叫“蘭斯”的星球。
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當那手氣足夠好或家裡足夠有錢的百分之五十的人類享受新家園清香甜美的空氣時,剩下那百分之五十則作為“偉大的留守者”,如沙漠裡傻傻的仙人掌,開始了屬於他們的頑強生存。
老城,就是仙人掌們的唯一城市,它沒有名字,或許有過,但終被掩蓋於時間的黃沙下,十七歲的秦子鬱也從沒正視過自己的存在意義是什麽,對她而言,每天在廢棄體育場進行著嚴格的體育鍛煉,確保順利通過十八歲的征兵測試、去往星空彼岸成為聯邦體系直轄軍隊(AOU)的一員,就是最美好不過的事情了。
秦子鬱興許是看小時候撿回來的錄像帶看傻了,那穿著漆黑戰鬥製服、端著充滿肅殺感槍械的冷酷軍人極大程度上勾起了她的興趣和渴望,在別的小朋友熱衷於過家家、爭搶成員角色時,她卻另辟蹊徑,嚷嚷著要當警察,早已學會用樹枝抵住他們的後腦杓。
黑襯衫已經濕漉漉,長年鍛煉所帶來的唯有她眉眼中不符合年齡的逼人英氣,以及看似瘦弱的肌肉纖維中隨時準備爆發的沉默力量。
回到東柳巷那間老舊的二層民房,秦子鬱清清嗓子,擰開門把手道:“我回來了。”
燈光很暗,藏在沙發陰影裡的老男人正笑呵呵看著老古董電視播放的無聊肥皂劇,花褲衩下的粗壯大腿可勁抖著,地上擺滿了東倒西歪的墨綠酒瓶、髒兮兮的衣物,一股頹廢氣息撲面而來。
見狀,秦子鬱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她已經習慣了這個男人像蟑螂一樣的惡劣生活,並培養出極強的忍耐力。
四歲那年,秦子鬱的父母忽然離奇失蹤,像兩根被連根拔起的仙人掌,不留一絲痕跡的離開了秦子鬱的世界。
小小的她在家門口不知所措的望著黃昏許久,又累又餓,卻怎麽也等不得母親溫柔的笑意,不禁急得哇哇大哭。
後來,一個笑得很猥瑣的男人出現了,他說小家夥別怕,你爸媽都在星空彼岸玩呢,以後會回來看你的。
他一邊嘿嘿笑著,一邊從口袋掏出幾顆皺巴巴的大白兔奶糖,遞給她,說,你媽媽讓我給你的,要乖哦。
年幼的秦子鬱止住啜泣,怔怔地說,謝謝叔叔……你是誰?
男人摸摸她的腦袋瓜,帶著抹笨拙的溫柔,說,我是你舅舅。
而每當秦子鬱回想起這些往事,不由得鬱悶的發現,這竟然是多年來梁陸唯一的、僅有的可靠模樣。
梁陸打了個哈欠,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對了,小鬱啊,我這幾天身上錢花光了,就稍微從你錢罐那兒拿了點,你應該不介意……”
聞言,正欲走回房間的秦子鬱步伐一頓、心裡一涼,氣急敗壞道:“你把我錢花哪去了?!”
少女的憤怒是極真的,所以老男人逐漸流下的冷汗也是真的。
“咳……咳……這個我也不知道……”
“快說!”秦子鬱一邊大叫道,一邊衝了上去,纖細的五指猛然攥成秀氣的拳頭,狠狠砸在老男人的腹部。
這一下著實不輕,打得梁陸“嗨喲嗨喲”的哀嚎,秦子鬱又是不客氣的幾拳後,梁陸的慘叫頓時連起了節拍,很有節奏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位勞動人民在喊號子。
“我說我說……今個兒打牌輸了老王一些,還酒錢還了一些,嗯,沒了。”
老男人的眼神飄忽不定,額頭不斷滲出冷汗,“對,沒錯,就是這樣。”
秦子鬱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就算把姓梁的吊起來剝皮,自己辛苦攢起的錢也回不來了……這家夥好吃懶做,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實在混不下去了,才會隨便接幾份雜活。
但她覺得梁陸其實是有點真本事的,因為他什麽活都能接、什麽都能做。
不管是煤氣灶壞了、小孩忽然高燒昏迷了、在天上看見UFO了或是追不到隔壁女孩很急在線等……大事也好小事也罷,反正當你解決不了某件事時,那就去老城區東柳巷角落門牌號250的小破房找一個叫梁陸的人。
可惜這裡是市儈寧靜的老城,真正意義上的麻煩事並不多,來找梁陸的多半是居委會的大媽們,她們要求梁陸五點起床去超市幫搶特價青菜……
秦子鬱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著老男人道:“你是怎麽破解我長達十一位的電子密碼系統的?”
“沒破解,那樣太麻煩了。”梁陸恬不知恥地說,“我用透明膠獲取了你的指紋,直接重置了密碼。”
他得意揚揚道:“事實上我早可以這麽做了,但無奈你攢錢的速度實在太慢,就不能多打幾份工麽……”
秦子鬱如濃墨般的好看眉毛驟然擰起,像一個驕傲劍客遇上了需要認真對待的敵人,唇邊泛起的冷漠笑容更添一絲無情的肅殺感。
“呵呵。”
……
秦子鬱關上房門, 擰動桌上的破舊電燈,伴隨著一陣嗞啦嗞啦的電流竄過,燈管吃力地綻起黃光。
她的房間很簡潔,一張床、一套桌椅、一盞燈、一些鍛煉器材,僅此而已。
光禿禿的牆上,沒有當紅明星的高清海報,只有某張被精心裱起的全家福。
她放下背包,脫了濕漉漉的黑襯衫,僅穿著件黑色背心,沉默站在窗前,眯縫著眼、眺望那神秘浩瀚的星空。
秦子鬱每天都會這樣看,從不厭煩,那罕有星辰的淡紫夜空便成了懸在心頭的、最為熟悉的景觀。
微風吹拂過少女烏黑的長發,從背影望去,那消瘦的雙肩仿佛承有睥睨天地的勇氣。
再渺小的仙人掌,也要結出頑強的刺。
半晌後,秦子鬱收回目光,伏下身子,咬唇忍受著每一根骨骼的顫抖和每一對肌肉雙纖維的酸痛,眼神變得平靜而堅毅,開始了新一輪的鍛煉。
她……真的很想去往星空之上。
那顆叫蘭斯的星球,成為人類新家園已有兩千年的悠久歷史,擁有最耀眼的科技尖端,遨遊宇宙的飛船、男人終極浪漫的酷炫機甲,還孕育出各色各樣的文化習俗,更有著隨處可見的金發碧眼的性感女子、黑發褐眼的溫柔女子……堪稱最溫柔的溫柔鄉。
而老城,太老,挑不起少年肩上的鶯飛草長、望不見少女眼裡的星河流淌。
……
長夜漫漫,仙人掌們紛紛打了個哈欠,將自己的根往土壤裡扎得更深、更牢固一點,咂咂嘴,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