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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華錄》第21章 春酒
  “這是墨玉酥,用的地道手藝,粉料也都是講究的,入口即化。”

  “這個呢?”

  “黃金糕,很多大戶人家的小姐都好這一口,平日裡也有人專程來小店,就為了買上幾塊。”

  凌舞用無名指將長發挽到耳後,低著頭看那些精致的點心擺成一排,身邊年輕的小廝在耐心地為她介紹,一般來說普通的客人來店裡只要自己隨便看看就好,看上什麽再喊人來打包起來帶走,但是這個客人不同,她一踏進來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小廝小跑著過來,笑著問她需要點什麽。

  少女在東城靜養了兩日,傷好得很快,耐不住性子便想出門走走,大概本身也沒準備帶刀,隻穿著一身潔白的狐裘,白的像雪,那一封金元她讓下人退給了楊恩,這狐裘卻留下了,和她的身材貼合的恰到好處,十分合身,襯得她更加出飄飄然出塵動人。

  “那就這幾個吧”,凌舞忽然開口,伸手指了幾份糕點,小廝在偷偷看她的側臉,被驚得一哆嗦,好在眼前這位客人似乎有心事,也不曾注意到,他趕緊從櫃前取過油紙,麻利地將她要的東西包起遞了過去。

  勾著手裡的紙繩從店裡走出來,凌舞愣了愣,一時間竟不知道要去哪裡,她站在原地想了想,邁開步子往街邊的一家酒館走去。

  酒館裡的小二正靠在牆上聽一群客人胡吹,抬頭就看見門外走進一個少女,臉上飄著一抹透白的紗,隔著紗也能看出那姣美動人的容貌,黑發柔順地鋪在白得扎眼的狐裘棉服上,他呆了一下,便趕緊迎上前,沒想到那位小姐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地登上二樓去了,小二隻得苦笑著追上樓。

  凌舞在靠窗邊找了個位子坐下,一扭頭就看到瘦弱的男人把毛巾往手臂上一搭,朝自己走來。

  “姑娘,要點什麽?”

  她靜靜想了一會兒,腦袋有點痛,今天好像格外的煩躁,那個小二倒也耐心,並不催促只是在一邊無聲地等。

  “有酒嗎”?她問。

  小二失笑,“姑娘,酒館哪有沒酒的道理,敢問是要哪種的酒?”

  “我不太懂,你幫我挑吧”,少女搖了搖頭,小二呆了一下,便高高地應了一聲,轉身噔噔下樓去了,她把下頜枕在手臂上,愣愣地出神。

  她明明已贏了比武,心裡卻有些高興不起來。

  小二很快就回來了,在她面前輕輕放下青瓷的酒瓶和酒杯,凌舞打開瓶蓋聞了聞,濃烈的酒香撲鼻,熏得她睜不開眼睛,她重新掩上酒壺,把它提起來,看著通透的酒水如山泉一般汨汨滑落杯中。

  少女把身體斜斜地倚在窗邊,樓下忽地傳來歌聲,大約是哪個漢子喝的多了,在眾人的呼聲中放聲地喊起來,唱的是不知何處的民謠,那人嗓音粗獷低沉,歌聲中也帶著十足的野性,北地的漢子大多是如此,堅毅的外貌下隱藏著男人的浪漫。

  那歌聲愈發嘹亮,與旁聽者的唱和聲此起彼伏,窗邊的少女就著歌聲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那酒名為陽崇,是店裡數一數二的好酒,凌舞隻感覺到辛辣的滋味順著喉中流淌而下,胃裡像是火燒一般滾燙起來,她蹙著眉呼出一口酒氣,忍不住乾咳了幾聲。

  原來酒是這樣的味道,她想,換作平日大概她不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但在今日此時,凌舞忍不住提起瓷瓶,往空空如也的杯中又滿起了一盞。

  在這樣的歌聲中自斟自飲,她忽然感覺暢快得多了,心中猛地湧出一股豪邁之氣,

抬頭看北州泛白的天空,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麽高遠。  一抹淡淡的緋紅色逐漸爬上她的雙頰,凌舞不知道自己已經喝了幾杯,隻覺得酒壺快要空了,眼前有些迷蒙,她一隻手撐在桌邊,另一隻手捏了捏眉心,眼角邊的淚痣像是要被那抹紅色融化墜落下來。

  二樓的人很少,離少女不遠處有一桌年輕人聚在一起,看衣裝打扮都是些城裡的公子哥兒,很早就有人察覺到窗邊那位的漂亮女子,這時見她獨飲漸深,有人便按捺不住了。

  一位錦襖的年輕公子在同伴的勸掇下站起來,他伸手拂了拂兩側的衣裳,走到凌舞桌邊,輕喚了幾聲卻無人回應,他大著膽子去撥弄少女的鬢發,那墨色的青絲映著她如玉的肌膚,把少年人幾乎看的呆了,凌舞腦子裡一片朦朧,眼前什麽都看得見,卻又什麽也看不清。

  年輕的公子見她沒有反抗的意思,心中竊喜,正要用手指挑起少女的下巴好看個究竟,手腕忽然就被人握住了,他猛地回頭,就看到一雙深邃的瞳孔在冷冷盯著他。

  “幹什麽”!他心虛地大喊,就要把手抽回來,但任他如何用力也無法從面前的少年手中挪動分毫,他心裡猛地一沉。

  “滾!”

  少年一揮臂甩開他的手腕,慣力帶得他打了個趄趔差點摔在地上,他回身怒視著少年,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長劍上,面色變得有些難看,咬了咬牙還是作罷。待他回到座間時,有另一位公子哥盯著少年的臉對他小聲說了一句不知什麽話,那一桌人的臉色頓時都變了。

  少年看著那群公子哥們倉皇地奔下樓去,轉身坐在凌舞對面的空座上,他拿起青瓷瓶放在鼻尖聞了聞,輕輕皺起眉頭。

  “騙老子,這丫頭不是說自己不會喝酒麽”,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趙玄真向前探出身子,用手指戳了戳少女的額頭,她胡亂地揮動了兩下手臂,像是在驅趕蚊蠅,唇邊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呢喃,少年傻了眼,他正想再看看情況,凌舞忽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扶著桌面東倒西歪走了兩步,少年也站起來要去攙住她,卻被一把大力摁回了椅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凌舞。

  少女兩隻手扯住他的領子,把臉湊的離他很近,眼睛卻是半閉著的,趙玄真感覺到溫熱的氣息打在面上,少女那長長的睫毛就在眼前晃動,他的心忽然止不住地狂跳起來。

  “趙玄真,你之前幹什麽去了”,凌舞聲音很輕,她第一次飲酒,醉的厲害,此時竟然還能將他認出來,趙玄真愣了一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分外古怪。

  “你怎麽不說話呀”,少女卻仍舊不依不饒,“你別以為你故意輸給我我就會領你的情,我要堂堂正正地贏,絕不會耍什麽手段,你跑了把我一個人丟在台上,別人會笑我的。”

  趙玄真苦笑,“既然明知道不是你的對手,不如主動認輸,你也好省點力氣去揍別人,這怎麽能叫手段,是策略。”

  “放屁!”他面前的桌盞忽然被拍的震天一響,駭得他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凌舞一掌拍罷又躺回椅上,小聲地罵了起來。

  “你騙我,你還要騙我!你就是看我傻所以才三番五次的故意輸給我,因為你根本就不在意輸贏,就是你們這種人喜歡的像逗鳥一樣的把戲!”她聲音中帶了一絲哭腔。

  趙玄真誒喲了一聲,感覺腦殼上的毛都幾乎要炸起來,“姑奶奶你這是哪裡的話,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鑒,你怎麽好憑空汙我清白。 ”

  他無奈地整了整面容,顯得十分嚴肅,“你出那一刀的時候我躲在遠處看見了,如果換做是我,也一樣擋不下來。”

  “真的嗎?”凌舞從雪色領子口抬起頭來,眼眶和臉頰都是微微的紅。

  “嗯”,趙玄真忽然沉默了下去。

  “我之所以對著那個小子出了一劍,不過是因為他的那一副樣子看得老子渾身難受”,他默然了一會兒,“十分像我那個弟弟。”

  “弟弟啊,你還有個弟弟呢,趙玄真,你們家是不是也很有錢啊,那種名門大族的。”

  “我出來的時候,身上就帶了幾十個銅板,你說有錢沒錢?雖然我四歲就在那裡練劍,但我可不喜歡那裡,否則還何必跑出來混江湖。”

  “但你總是有地方可以回去的。”

  “誰跟你說的”,他笑著搖頭,“其實我和你一樣,也不知道自己的家究竟在哪,你說,一個沒有家的人和一個回不了家的人,哪個更好呢?”

  凌舞趴在桌上,愣愣地看著窗外,好像真的在仔細思考,最後她又站了起來,走到趙玄真跟前,少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生怕她又做出什麽怪事。

  但凌舞只是把手放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拍,淺淺地笑著,“那沒事啦,有我呢,看誰不順眼,咱們就打他。”

  趙玄真愣了,他看著少女眼角的淚痣如同一顆墨石近在面前,忍不住伸手想要擦拭,少女卻終於頂不住酒勁,身體像一隻斷線的風箏般忽地倒在他懷中,趙玄真一把接住她,懷裡漸漸地傳來一陣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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