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接下了少年的第一鐧後便明白了為何他的對手們看上去都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短鐧敲打在刀口上,沉得驚人的力量順著刀身傳到凌舞的雙手,那不像是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孩子的力量,這個人和自己之前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是一個真正的武士。
少女的呼吸亂了一拍,只是這一拍,就被對方以可怕的反應抓住了機會,他用鐧切入了兩把長刀之間,繼而猛地敲擊在刀身上,複左而右,速度極快,短短的時間內已揮動了三十來下,凌舞臉色劇變,她在地面蹬了一腳,往後一個翻身,十分勉強地與對手拉開了距離,按理來說這是一輪極其吃虧的換招,但凌舞別無選擇,她能感覺到少年只要再敲出兩三記來,自己的刀就無論如何也握不住了。
她微微俯著上半身,大口喘息著,盡力克制著手腕的劇顫,汗混在發梢,緊緊地貼著臉頰,李如梁倒也不趁勢追擊,只是和她遠遠地對視。
片刻的暫緩是徒勞的,即便拖延得更久也無用,腦海中驟然閃過無數的招式,像花影燈一樣掠過眼前,但凌舞逐漸絕望了,她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這個對手的破綻,而那就意味著兩人要用力量和耐性一決勝負,但如此一來她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勝算的。
她忽然昂起臉來,有雪輕輕落在她的唇上,凌舞用舌尖潤了潤乾涸的唇,也飲下了雪水,她忽然感到渾身都輕松了,她已在風雪中度過了無數個日夜,而今孰勝孰敗,皆不可不揮刀。
紅袖刀隨著雙手斜展在身體兩側,如同一雙鋼鐵的羽翼,渾身籠在黑紗中的女子輕盈得像是一隻玄羽的飛雉,抖擻的翅下又帶著鷹隼般的鋒銳逼人。
少年感受到了對手的戰意,他凝著眉揚起了手中的兵器。
一擊!十擊!三十擊!五十擊!
首府東郊的仙遊台在這一日聚集了成千上萬的觀者,此時偌大的場內卻靜的出奇,高台上已有人站了起來。
場下的石台上,紛揚的大雪中,潑灑環繞的刀劍之光已掩住了兩個年輕人的身形和面目,他們像不知疲倦的瘋子一樣撞在一起,用肆意的不合常理的招數猛擊著對方。凌舞的眼前是空白的,她已經感覺不到疲憊和痛苦,仿佛眼前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肩頭滲出了血來,大概是昨日的傷口又迸裂了,兩隻手的虎口處也早已鮮血淋漓。
在她的身前,持鐧的少年也變得遲鈍下來,面色不再一如既往的從容,沒有人能在這樣的死鬥中遊刃有余,他咬著牙怒吼,揮動著烏黑的鐵鐧在少女的攻勢中與她對擊。
一聲金鐵的爆響後,兩人雙雙倒飛了出去,一並倒在了台上,還未及眾人回過神來,又幾乎一齊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在這場豁出一切的決戰裡,沒有誰會先倒下。
凌舞看著少年烏黑的眸子,想到了他先前對自己說過的話,他說他有一定要贏的理由,那究竟是什麽理由呢?凌舞不知道,也不願知道,激烈的交鋒模糊了人的意識,一旦停下來,所有的倦意和痛楚都會成倍地席卷而來,那種直衝大腦的倦意讓人覺得仿佛一閉上眼就再也無法醒來了。
雪更大了,落在兩人之間,像是一道淨白的珠簾,朦朧之中凌舞看見了那片雪原,也看見雪原下的小城,不知怎麽的,她竟有些思念,她也有不得不勝的理由,她要載著榮譽回家,去洗刷所有曾受過的恥辱,她選擇將一生交給手中的刀,那麽她的榮耀,也必將由此而始。
可是眼前的局面已陷入了絕境,
左肩的傷勢愈發重了,她甚至已經不能揮動起自己的左臂,兩個年輕人心裡都很清楚,無論是自己或對手,大概都只有一招的機會了。 一招決勝負麽?
凌舞忽然輕輕笑起來,此時連笑幾乎都是疼的,她毅然決然地棄掉了左手的刀,闔上雙眼。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裡,她看到了那一刀,十幾年來老人在她面前唯一揮出過的一刀,在那之後,凌舞曾不知多少次試圖看清它,但卻始終無法徹底掌握,直到如今她依然斬不出那一擊。
但今日她必須揮出那一刀,即便粉身碎骨!
雪靜止了,而後隨著長刀劃出的方向卷動翻飛,刀和鐧的碰撞如同山與海的相逢,風聲也被壓下了,因為石台上響起了更大的呼嘯,在少女聲嘶力竭的吼聲中,人們肉眼所能見到的,是刀口擦過少年的胸前帶起的一蓬血色,他手裡的短鐧重重擊在了台面上,在堅硬的石台上留下了一個凹陷的小坑,自己卻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少女整個人猛地一晃,半跪下來,用右手的刀撐在地面,硬生生地站住了。
有人後來說,他在那一瞬間,聽到了空中傳來了如獅狼咆哮一般的可怕聲響。
高台上的男人輕輕地拍起手來,身後很快便有人隨著鼓掌,聲音越發響亮,場下的人群被驚醒了,刹那之間,歡呼聲淹沒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
在眾人都將目光投向場下時,高台上的一位年輕人面沉如水地悄然離去了,鎮撫大人身邊的女子在余光中瞥見,卻不敢直直地去看,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
血順著傷口流到袖管,沿著手腕一滴一滴緩緩落在台面,凌舞的眼前半明半暗,周圍的聲音也聽不見,她知道自己勝了,她已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對面的少年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身上覆了一層白雪,有血絲從他的嘴角溢出,他那雙烏黑的眼仍然瞪得很大,向著天空,眼角有熱淚流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和身下的血跡融在一起。
北州的雪一落起來往往便停不住,在整片天空中肆意地飄,落在光禿禿的草野上,落在密瓦的房簷上,城東的一間大院裡,少女悠悠地醒來了。
“這是哪裡?”
眼皮沉重得都幾乎抬不起來,但她聽見屋外有人在低聲交談,便開口輕輕喊了一聲,窗外的人聲頓時斷了,有人推開門背著光走了進來。
“醒的這麽快,不愧是頭名的小武士”,那人笑著,凌舞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熟悉,努力睜開眼去看,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慌亂了。
“你...你是鎮撫大人麽!”
男人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周治也在站在他身側,他微微挑起錦袍的下擺,坐在了床邊,凌舞掙扎著想要起身,但一動渾身就像散架一般的疼。
“你傷的很重”,男人笑著揮手,“躺著吧,無妨的,你已經贏了。”
他面向床邊的檀木案,周治會意地走上前掀起了灰絨的遮布,凌舞看到了掩在遮布下的東西,那是一盒碼得整齊的金元,旁邊疊著一套雪一般潔淨的狐裘大衣。
“凜涼域比武的第一名,該有一件體面的衣服的才是,其余的,是我早先就應允過的,至於軍職,畢竟不能擺在這裡”,男人收起笑容,眯起了眼,“不過你拚了命想贏,並不是為了這些吧?”
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艱難地轉動脖子,“不是的,我隻想證明自己的武功比他們都好,我不要錢。”
“是,我知道”,楊恩點頭,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那麽你和北川劉家發生的爭執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麽?”
凌舞原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渾身一顫,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面紗已被取走了,劉瑾老爺去世的消息首府中的人早有耳聞,作為一域的鎮撫,楊恩不可能不清楚通緝令上之人的長相。
“是有人栽贓的,我們不會做那種事...”,她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沙啞的嗓音在喉中滾動。
男人偏過頭去,窗外透入的光照亮他半邊側臉。
“當然,我認識劉公已有多年了,像你這樣性格的孩子,想來他是會很喜歡的吧”,他目光斜過來,“但你說有人,那人卻是誰呢?”
“我...不知道。”
楊恩對她的回答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他歎了口氣,“你的身份,除了我和身邊的幾個人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但你應該明白劉家在北州的勢力,北州固窮,而商會手握著兩域的經濟命脈,可以說沒有人能將他們連根拔起,你若不據實相告,即便我身為鎮撫也無能為力。”
凌舞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面讀出些什麽,她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是劉家的人。”
“劉家的什麽人!”男人的眼神閃了閃。
“現在的家主”,她淡淡地回答。
“劉君齊?”他身邊的漢子也驚呼出聲,男人扭頭和他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屋內沉默了半晌,男人拂了拂袖口站起身來,他望著床榻上的少女,重新微微笑起來。
“這裡是我在城東的別院,除了留下的醫官和下人,沒有誰會來打擾,你先養好傷病,其他的事,日後再談也不遲。”
男人緩步輕聲地離去了,周治緊跟在他身後,隨手掩上了房門。
屋子裡重歸了一片寂靜,凌舞平躺在寬大的床臥上,腦子裡混亂不堪,這短短的一日之內發生了太多事,她剛從沉睡中醒來,好像過了幾年那樣漫長。
“娘,我是凜涼域的英雄”,女子的聲音細若蚊蠅,幾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