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帝都京華城的驛道上,一輛馬車剛剛駛過,卷起陣陣塵煙,留下深深的車轍,趕馬車夫已然胡須花白,正熟練地駕駛著馬車。馬車上傳來男人的吟詩聲“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諧臧。”聲音是坐在馬車內的公子發出的,他在思念自己的未婚妻,便用這首詩抒發自己的情懷。這位公子身著華服,腰扎錦帶,配著香玉,身高七尺,相貌俊朗,可謂是一表人才。公子姓李,名喚斯年,之所以叫斯年,是因早年間,其父為官轄區內多生災異,某年正逢大年初一,其父夢見白眉仙翁駕鶴於此,在其府上空徘徊多時。其父醒後,隻當是夢,不以為意。可不沒過幾日便發現妻子馮氏懷了身孕。說來也巧,那一年不但未發生災異,而且風調雨順,好事連連。年終歲末時,馮氏誕下一子,其父大喜過望,便以《大雅》中一句“受天之祜,四方來賀。於萬斯年,無遐有佐。”裁出斯年二字為子取名。他家原本是高門望族,可到他上一輩時,卻家道中落,父親隻做了個荊州長史。年紀剛過四十,便因病暴斃。其母本就體虛多病,因積勞成疾,常年臥床不起。在李斯年父親死後不到1年內,便也撒手人寰。隻留下李斯年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李斯年原本有一樁指腹為婚的婚約,是其父與當朝禦史中丞梅思安訂下來的。李斯年自小經常去帝都的姨母家做客,一住就是一年半載,正好梅家小姐梅盼兮家就安在京城。兩人經常在一起玩耍,竟也日久生情,加之本就有婚約在先,又是郎才女貌,真可謂是一段天作之合。
李斯年歎了口氣,數年未與盼兮相見了,單憑書信往來,字裡行間難表相思之苦。自家中遭逢變故以來,李斯年感覺自己一下子長大了許多,現在父母已故去,盼兮是自己最後的牽掛。自己已經5年沒有去過帝都了,這次借著去京城給姨丈祝壽的機會,正好可以看望下盼兮,再求姨丈替自己向梅家提親,若梅家不悔當年之約的話,自己當能與盼兮長相廝守。
李斯年坐在車中思緒紛亂,忽感車夫勒住韁繩,馬車驟停下來。李斯年心下疑惑,想到:“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知為何在這裡停車。”於是他問道:“安福,為何在此停車?”
那車夫聞聲答道:“少爺,你快來看看,前面樹上是不是吊著個人!”
李斯年被安福的話嚇著了,想著荒郊野外的,竟然會有人上吊,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於是他快速跳下了馬車,見道路左側林中不遠處,似乎有一男子脖子正掛在繩子上。他面容猙獰,似乎極其痛苦,正拚命地掙扎著。
李斯年大喊一聲:“快救人。”說著,身子已然衝向那個人,可還沒等他到近前,只見原本系著繩子的樹枝承受不住他的體重,竟然折斷了,男子“噗通”一聲摔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著粗氣。李斯年走到他近前,拍他的前心後背,幫他順氣,又讓安福取了水壺,喂了幾口水,這才見他呼吸平穩下來,嘴裡呻吟道:“痛死我了,痛死我了。”他又睜開眼睛,看見李斯年,於是又憤恨地說道:“你們為什麽要救我,讓我死了算了,省的留在世上受罪,辱沒了先祖的聲譽。”
一旁的安福聽了他的話,生氣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怎還反怪我家少爺的不是來了,再說是那樹枝不結實,被你那麽一鬧騰,才斷掉的。
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安福,不得無理。”李斯年喝止住了安福。
“是,少爺。”安福答道。
“不行,我還得去死。”那男子一邊掙扎著起身,一邊說道。
“你還來勁了,要死選個無人的地方,省得讓人看見心煩,像你這種人死了倒也清淨。”
李斯年狠狠地瞪了安福一眼,安福不再言語了。
“這位兄台,能否說一下你尋短見的緣由,也許我能幫到你也說不定。”李斯年誠懇地說道。
那男子上下大量了下李斯年,然後歎了口氣說道,”我真是個廢物,連上吊都弄不成。倘若真到地下,也無言見死去的爹娘。”
李斯年這時也仔細看了他的模樣,見他年紀不到三十,一身粗布衣,可說話舉止卻又不想是尋常百姓,臉上細皮嫩肉,不像是長期從事體力活的人,可他兩眼無神,雙腮塌陷,像是很久沒吃包飯的樣子,於是李斯年讓男子坐在道旁的一塊青石上,又拿來乾糧給他吃。男子起初還不好意思,推脫不吃,可眼神兒卻牢牢地被香噴噴的餑餑吸引著,終於饑餓戰勝了自尊心,開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等吃飽喝足後,他才向李斯年緩緩道出自己身世。原來他名叫顧連成,家是臨清人士,頗有些家業,家裡幾代都是讀書人,靠著祖上的田產過日,母親早年去世,靠父親將他拉扯成人,他自小也是飽讀聖賢書,想著有朝一日,金榜提名,好能光耀門楣,可哪成想自己卻愛上了一位風塵女子,名叫憐惜兒,不但為那女子花錢無數,還因此得罪了權貴,被人打斷了他一條腿,在家養了一年多才能下地走路,可從此卻跛了一條腿,落下殘疾。顧連成的父親本就氣他沾惹上風塵女子,見他為此跛了條腿,更是被氣的一病不起。顧家人本以為經過此劫,顧連成能夠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可沒想到他非但沒懸崖勒馬,還變本加厲,不但整日不回家,在外面和狐朋狗友喝酒耍錢,將家產幾乎敗盡。最後顧連成的父親被他活活氣死。顧家的親朋都覺得他是瘟神,從此對他敬而遠之。沒有家產,又沒人幫持,最後顧連成只能流落街頭。現在顧連成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已當掉,貧困潦倒,四處漂泊,如今已經快三天沒吃東西,這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想著自己對不起死去的爹娘,心裡一時想不開,才想著找棵樹上吊,一了百了,偏巧被李斯年撞見。
李斯年聽完他的話後,問顧連成今後有何打算,顧連成說道:“家鄉的親戚都恨他,巴不得他早點死了,想要投親隻得遠走。自己有個姨母,家住帝都,與顧家關系莫逆,或許投奔她興許有些出路。要是能有立腳點,自己好能重拾學業,再圖考取功名。可帝都遠在數百裡,自己身上沒有半點兒盤纏,可怎麽去呢?”
李斯年笑了笑,說道:“顧兄,不必犯愁,我此行正要去帝都,你可我與我結伴而行,食宿費用全部由我承擔。而且路上有個說話人兒,我也不寂寞了。”
聽完李斯年的話,顧連成大喜過望,趕緊俯身拜倒,謝道:“若真能如此,公子可就是我的大恩人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李斯年一邊說,一邊攙扶他起來。
安福那乾癟的老臉上寫滿了不高興,他偷偷地將李斯年拽到一旁,小聲對他嘀咕道:“少爺,這人我們還是不要沾惹為好,你也聽了他就是個敗家子兒,幫他沒什麽好處,反倒弄不好給咱們招惹來麻煩。”
“沒事的,他身世可憐,雖然犯過錯兒,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要是不管他,他可就真得死了。佛家講救人一命勝過七級浮圖,再說我話已出口,豈有收回去的道理。”
於是李斯年帶上顧連成,一同趕往帝都。在馬車經過臨清城時,顧連成向李斯年討來紙筆,揮毫寫下了一首詩,詩曰:“鍾凌醉別十余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顧連成將詩裝入信封中,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香囊附在信封裡面,他求安福繞路經過醉花樓。安福本不情願,他想:“難道想姓顧這小子是要帶著少爺去逛青樓,若他做這種沒羞沒臊的事兒,自己絕不答應。”
可當福安說出自己想法後,李斯年且笑著對他說:“不要多慮,剛才看了顧兄的詩,已然明白顧兄的心意。”李斯年叫安福隻管按著顧連成所說做便是,安福只能聽命行事。
到了醉花樓,顧連成跳下車,用衣袖遮掩著面容,走到醉花樓的門房前,叩打門環。不一會,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從裡面走了出來,顧連成將信封連同香囊交於她,並叮囑了幾句後,便轉身離開。
回到馬車上,他對李斯年講道:“那個婦人是伺候自己曾經相好那位憐惜兒的老媽子。以前自己出手闊氣,常常打賞與她,與她關系倒也不錯。這次來便是請她代為歸還與憐惜兒定情信物。自己終於看清了憐惜兒真面目,她是絕不會和自己過清貧的日子的。如今那些不實的幻想已經破滅,所以決心與她一刀兩斷,那首詩就是與她的訣別書。從今天開始,我顧連成一定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