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開始的事情你們都知道，全是師父在前兩年過年時聊起的。”尤靈兒解釋道。

　　“本少知道。再說你都還沒出場呢，沒有我爹講，你怎麽能知道這些細節。遙想當年，我爹應該還是挺霸氣的。”

　　“師父現在不依然霸氣嘛！”尤靈兒反駁道。

　　“誒，人老了總歸有些遲鈍。”鄭寒壓低聲音說道，生怕被車外的三顆星聽見了。

　　“你繼續說，後面怎麽樣了?”鄭寒好奇地問道。

　　……

　　第二日天亮了。

　　鄭玉和老伯前夜摸黑回屋已是三更，倉促休息後，天剛見亮，鄭玉便告知部下，讓他們再歇一個時辰，自己出去辦點事。

　　有光的地方路便寬敞了起來。

　　鄭玉輕功不算頂級，卻也出眾，從老伯家西北口到東泉來回不耽擱的話也就不到一個時辰。

　　今天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旭日東升，陽沐草暖。鄭玉很快到達了東泉，卻只看見浮光躍金，波光粼粼，泉水清冽，澄澈見底，毫無大蛇殘留的蹤跡。

　　難道大蛇死而複生逃走了?

　　鄭玉環視四周，並無異樣。突然發現泉的最裡面有個洞穴在發光，這洞穴應該就是烏蛇平時棲息的地方。那洞穴足有半丈寬，半丈高，勉強能塞一個人。鄭玉盯著那束光，依然忽明忽暗的閃動，配合著山間黎明，照的鄭玉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出於好奇，以及強烈的直覺，鄭玉縱身一躍，便站在洞口，腳踏清泉淺灘，頭頂綠樹深蔭，在洞口窺探了片刻，便略微彎身踱步進洞。

　　一股蛇腥肉腥味弄得鄭玉差點吐死在洞口。

　　進洞，洞外光線照射下還不算太黑，鄭玉難以忍受腥味本想離開，卻又被洞更深處的光吸引駐足。

　　光亮好像總能引導人們前行。

　　借著洞內洞外的光，鄭玉仔細觀摸——邊看邊摸著洞壁，按照常理這種地方應該會有神功秘籍之類的東西存在才對。不過令鄭玉失望的是，牆壁上除了有泥有石之外，連草都沒有一根，更沒有武林秘籍。

　　鄭玉繼續往深處前進，洞內的光也越來越強烈。他怕烏蛇真的還沒死，於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在即將靠近光源的拐角處，鄭玉聽見了咀嚼的聲音。

　　“真的沒死?”鄭玉雖然驚訝，但內心卻沒什麽波動:

　　能殺你第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

　　雖然昨晚的確損耗了些內力，但一覺起來已經“無傷大雅”了。

　　拐過彎，光芒四溢，熱浪撲臉。這是洞穴的最深處，整個空間塞滿了耀眼的光，射得鄭玉好像失明了一般。鄭玉閉目凝神，沉氣丹田，集中精力緩慢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卻令他大跌眼鏡。

　　一個七八歲的衣不蔽體的小男孩，啃食著地上盤繞的無頭烏蛇，而所有的光，都是從蛇屍上散發出來的。男孩正邊剝皮邊把生肉放進嘴裡滿足地咀嚼，卻聽見有腳步聲，轉眼間那個人就到了自己的視野內。男孩嚇得扔下肉，警覺地站起來往後退，邊退邊對著離自己五丈遠的鄭玉喊:“你是誰?”

　　鄭玉如實回答，而他有更多的問題想問這個男孩。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在這啊?”鄭玉語氣始終都很輕和，小男孩也漸漸放松下來。

　　“我叫尤靈兒，我是被大蛇抓進來的。”

　　“抓進來?怎麽抓的?”

　　“就是用嘴巴把我咬著帶進來的，喏，這裡還有它咬的印記。”說著，尤靈兒把身上一前一後的齒印指給鄭玉看。

　　“那靈兒再說說，它為什麽要抓你呀?”鄭玉好奇的是，為什麽烏蛇不直接吃了他，而是把他放進洞裡。

　　“我五歲的生日那天，輪到我們家給大蛇十斤肉，可是我爹從我有記憶開始就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只靠我娘一個人吃飯，那還有十斤肉能拿出來啊……”

　　三年前。

　　“娘，今天我五歲了，又大一歲，可以幫娘做很多事情啦！”尤靈兒一早起來便對他娘林邇說道。

　　他卻沒注意娘從一起床就眉頭緊鎖，為如何供奉十斤肉而茶思飯想。“好，靈兒最乖了，吃完早飯就出去和小夥伴們玩去吧。”林邇強裝笑容說道。

　　尤靈兒刨完碗裡的碎米飯和每年兩次——過年和生日各一次的臘肉後，便興高采烈地出去了。

　　林邇看著尤靈兒活潑地背影，轉身向尤靈兒他爹尤泰琅說道:“孩兒他爹，你說這十斤肉上哪去找去啊?”說罷便累坐在草凳上。

　　尤泰琅說話已經不太利索了，但吐字還算清晰。“實在沒轍，要不就拿我去喂蛇吧，反正也是廢人一個，活著也是累贅。”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不管什麽時候我們一家人也得在一起。”林邇說。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林邇緩緩開口:“要不，我去求村裡各戶一個借點?”

　　林邇說完一直看著尤泰琅，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尤泰琅也知道現如今別無他法，只是可憐一個婦人舍下尊嚴挨家挨戶地屈膝地討借。可他知道她的性格，只能回道:“去吧，路上慢點。”

　　看著林邇遠去的背影，尤泰琅很不是滋味:

　　尤泰琅啊，你還是不是一個男人，自己什麽事都做不了也就罷了，還連累女人小孩和自己一起遭罪。反正自己已是不能長命之人，為什麽不用自己一條微不足道的生命換取娘倆的更好的生活呢?

　　尤泰琅知道，凡是有人被烏蛇吃掉的家庭，一年內不用再供奉，而沒有自己的一年時間裡，林邇可以多做很多事情與少做很多事情，尤靈兒也慢慢長大，也可以多做很多事情，家裡的生活肯定可以得到些改善。

　　尤家就在東泉附近，距離東泉不過十幾步路。雖然尤泰琅雙腿已無力行走，可勉強能爬到泉邊。正在他艱難爬到泉邊時，正好遇到和小夥伴同行的尤靈兒從不遠處路過。尤靈兒見尤泰琅正緩慢接近泉水，還沒明白爹準備幹嘛，直到“咚”的水聲才驚醒了他，他連忙跑去——“爹！”

　　尤泰琅落水後露出了頭，看見尤靈兒向自己跑來，急忙說道:“靈兒你怎麽來了?快走開，這裡危險！以後記得要乖，別惹你娘生氣……”話音未落，只見洞穴裡巨大的蛇突然衝出探入水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住了尤泰琅，轉瞬間便只剩血腥。

　　尤靈兒見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衝向烏蛇吼道:“惡毒的大蛇，你為什麽要害死我爹，我要抓住你給我爹報仇！”話音剛落，剛飽腹的烏蛇衝天發出一聲巨響，滿意的翻騰片刻，便把頭湊近了尤靈兒。

　　“尤靈兒快跑，那東西要吃你。”“你不跑，我們可就跑了啊！”小夥伴們倉皇跑開。

　　噬血烏蛇銜住尤靈兒，便回到洞裡。

　　烏蛇可能是因為是靈物，知道吃了他的父親，於是沒有對小尤靈兒下殺手。

　　之後的三年裡，尤靈兒便一直在洞深處生活，烏蛇也將每日的十斤肉分一點給尤靈兒。尤靈兒吃不下去生肉，便用洞裡的石頭鑽木取火，烤肉吃，香味彌漫，惹得烏蛇也好上了這口。於是等洞內乾柴用完了，烏蛇又在洞外銜一嘴進去，就這樣和平共處了三年。只要尤靈兒不往外面跑，烏蛇就沒對尤靈兒有加害之意，尤靈兒也就漸漸忘記了四季早晚，不管外面的人間冷暖。

　　直到昨天晚上，尤靈兒在洞內聽見外面風聲刀劍聲濺水聲，不禁好奇，正好想到大蛇還在休眠期，而它給自己留的肉也吃完了，於是尤靈兒便摸著黑往洞外探索。出了洞卻什麽也看不見，於是就在洞口待了一晚。

　　今日清晨，尤靈兒才看清楚情況，於是他把斷頭蛇身拖著慢慢回了洞進洞才發現這蛇身散發著炫目的光。到洞穴最深處後，帶著餓意，兼著醜意，遂撕開蛇皮吃蛇肉。卻見蛇肉無半點血色，撕下來的肉也光中透亮。尤靈兒這三年裡也習慣了吃生肉，因為總有些天遇見下雨或者其他原因。他一口吞掉一塊，清脆酥軟，隻帶著些許腥味。正在尤靈兒吃的津津有味時，鄭玉出現了。

　　“那你看見它死了，為什麽不直接跑掉回家，反而又回到這裡呢?”鄭玉聽罷，走近一步問道。

　　“習慣了，沒想那麽多。”尤靈兒漸漸對鄭玉放下了戒備，有走近蛇身，一撕就是一大塊。

　　“你要不要來點?挺好吃的。”尤靈兒倒也大方。

　　這蛇為何會自帶金光呢?鄭玉不解。

　　尤靈兒把蛇膽拿下來順手一吃，“呸，好苦的東西。”尤靈兒連忙吐掉。就在這時，絢爛的光突然黯淡下來，直到完全消失，蛇身慢慢滲出了血，腥味也便濃了。

　　鄭玉實在受不了了，“小朋友，要不和我一起出去再聊吧，這裡面實在待不下去了。”

　　“哦，那就出去吧。”尤靈兒木木地說。

　　“我突然感覺我渾身發熱，充滿了力量是怎麽回事?”出了洞穴，尤靈兒對鄭玉說道。

　　“是那條蛇的緣故。那蛇乃大補之物，雖然只有五年，卻也依然能使人力量大增，清熱解毒，只是沒想到它死後蛇膽居然能發出光來。你又吃了一點膽汁進腹，自然感覺發熱。”鄭玉這時又好像什麽都明白了。

　　“哦，原來是這樣。”尤靈兒似懂非懂地說。

　　“尤靈兒是吧?接下來想幹嘛去?”鄭玉蹲下，和藹地說。

　　尤靈兒愣了愣，“我想回家看看。”說著便看向十幾步遠的家。

　　進了屋卻發現早已無人居住，布滿灰塵，原本殘破的房間顯得更加破舊。

　　“我娘看來也死了。”尤靈兒木木地說。封閉了三年使他好像沒了眼淚，於是顯得說的雲淡風輕。

　　“不一定啊！也許只是搬家了呢！”鄭玉安慰道。

　　尤靈兒好像沒聽見鄭玉說了什麽，走向以前爹躺的窄床，看見牆壁上寫著幾個字。

　　“叔，幫我看看這寫的啥，我不識字。”

　　鄭玉走近看罷，說道:“有情有義，不死不息。”

　　“有情有義，不死不息……”尤靈兒若有所思。

　　“叔，你現在要去哪?”

　　“整合軍隊，回臨安。”

　　“帶我一起吧。”

　　鄭玉帶著尤靈兒領著士兵回到了回臨安的大道上。行到南昌，突遇皇上急詔。令鄭玉率大軍直接去徐州，與沙陀朱邪赤心共為招討使，鎮壓龐勳為首的叛軍。

　　鄭玉對尤靈兒說:“我要去打仗了。”

　　“帶我一起吧。”

　　披著朝陽，攜曙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