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雪徑直跑出門去,頭也不回,不,她回頭了,她的心中一直在回頭。
他到底是什麽人,或者說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亦雪是希望她的身後有人跟著,但卻偏偏什麽都沒有,空空蕩蕩的,這種空蕩反倒是一種恐慌,一種無法填滿的離世感,而且這種空蕩也恰恰證明了他說的是對的,她怕了,她真的怕了,她怕極了,這幾天發生的事都讓她怕極了。她腦海裡一直回蕩著那句:“我是我的靈魂,我在你的手機裡。”
亦雪這時又想起前天晚上的那一幕——
她拉著自己的身體,夾緊雙臂,從人群中鑽了進去。過了那麽長時間,警察還沒有趕到,而人群早已將商業街圍的水泄不通,自媒體在時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為保存現場做著自己的努力,人們手中的手機擁擠不堪,直播,點讚,死人了,在網上也是場狂歡。
亦雪在人群中努力尋找著自己的手機,她的眼緊盯著地面,仔細的、細致的尋找著,眼睛四處掃射,匍匐著向前走去,眼前突然一亮,她發現在血跡的邊緣,有樣東西在閃著光,亦雪努力向前擠去,到了跟前仔細一看,立即矮下身去,撿起手機,手機粘著血,往上一提,血絲好似蘿卜上的土壤,撒了一地,滴滴灑灑,血色紛紛揚揚。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大叫:“你拿手機幹嘛!”
聽到聲音,亦雪一驚,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她下意識的轉身逃去,雙手將手機攥在胸前,弓著身子撞出人群,大叫道:“這是我的手機,這是我的手機,這……”她就這樣跑著,跑的比剛才還要凶,她一口氣跑出了商業街,躲到了到一條胡同裡,她不知道,沒有人追她,她只是一個人在狂奔,她逃避的好像不是人群,她逃避的僅僅是她剛才發生事情,是那個時間,是那個地點。她躲在胡同裡面,怕被人發現,她蹲在牆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喘著粗氣,頭髮蓬亂。
借著昏暗的燈光,她看到自己沾滿血汙的手,看到了自己胸口的大片血跡,接著就嗚咽起來。
她拿起被血浸染的手機,點了一下,發現竟然沒有壞掉,還可以顯示。現在已經晚上10點了,她用襯衫將手機擦乾淨,淚落到手機上,頭順勢就埋了下去,雙手抱著膝蓋,嗚嗚的號啕大哭。
胡同裡惡臭熏天,幽暗無比,但大街上卻燈火通明,她為什麽躲在這裡?
亦雪的哭聲越來越大,滴落的眼淚一次次將血跡暈開。突然,她覺得有東西從自己的腳面跑過,在她的腳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亦雪立即將手機點開,頭順勢向腳邊一歪,定睛一看,是兩隻老鼠,兩隻手掌大小的老鼠。
亦雪“啊——”的一聲,又衝了出去,淚滴順著眼眶又湧了出來,她是不是應該感謝這兩隻老鼠呢?老鼠逼她衝出了黑暗,她現在在光明的街上跑著,她向家中跑去,回家,對她來說應該是件最正確的事情吧,她不該在街上待著。
回到家,她剛把門帶上,就一下子癱倒在地上,趴在地上,後背一起一伏,大聲的哭著,嚎叫著,用自己的聲音衝擊著黑暗,她想要驅趕的不只是剛才的恐懼,還有現在的孤單,這個家中,現在就只剩她一個人啊!
“亦雪,醒醒,快遲到了,快點起來吃飯了!”
“哦——”亦雪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溫暖的床上,蓋著溫暖的被子,她貓在被裡的頭慢慢的探了出來。“媽,你回來了?“亦雪模模糊糊的問到。
“你在說什麽?這孩子睡糊塗了。行了,別說傻話了,快點起床,上學快遲到了!”
“嗯?你沒——“她頓了頓說到:“我馬上來,正穿衣服呢。”說完,便趿拉著拖鞋走到了客廳。 媽媽在廚房裡正做著早餐,早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看不大清臉,很不真切。“媽!”亦雪一步並兩步的向前衝去,可人影在光芒中越來越模糊,亦雪向前跑去,大叫:“媽,媽媽……。“聲音越來越大,媽媽慢慢的回過頭來,靜靜的看著她,看她奔跑,看她喊叫。亦雪停了下來,竟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剛才跑動的的距離,花費的時間好像都消失在了光線裡。
“亦雪、亦雪……“聲音不斷傳來,而媽媽的身影卻在逐漸模糊,亦雪又開始向廚房跑去,可是突然,眼前一黑,腳下一空,眼前一片黑暗。
亦雪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媽媽!媽媽!媽!”她大叫,然後立即就安靜下來。
她仍躺在地板上,地板被自己的淚水濡濕了一片。她扶著牆,緩緩的站起來。啪,將燈打開,頓時,屋中一片光明,亦雪望向廚房,她希望著,結果空無一人。她走了進去,眼睛盯著冰冷的爐灶,手在上面摩挲著。
“媽,你回來了?“說著,眼淚又一次衝出眼眶,砸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她快步跑向浴室,鏡子中的自己一身的血汙,她洗了把臉,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有些憔悴,那柔順的秀發,現在亂蓬蓬的垂在肩頭。
水從亦雪頭頂流下,順著頭髮,流經雪白的胴體,一寸一寸。她隨著水的流動用力擦拭著身子,十分用力,用力到想把這一晚的記憶全都擦掉,但,她越是想要忘記,想要抵抗,她就記得越是清晰,越感覺渾身無力。
眼前還是剛才的情象——一團黑影,一灘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