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之矛。”言棠安隻說了四個字,但這四個字已足以證明他知道“昆古尼爾”——奧丁是北歐神話中的阿瑟諸神之王,而言棠安最近就在看《北歐神話》,自然是還記得。
“太好了!終於有人了解過‘昆古尼爾’了!”維倫斯興奮地喊道,雙手一撐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差再上前兩步去擁抱言棠安了。
看到對方一臉錯愕的表情,維倫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他清了清嗓子——很奇怪一個在現世中已經死去的人也需要清嗓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啊,對不起!我有些太激動了。”
言棠安心說您這激動都寫在臉上了好吧……但他當然還是禮貌地報以溫和的微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庫奇端正神色,罕見的顯露出嚴肅:“‘昆古尼爾’乃是奧丁的神器,具有一旦拋出就必定擊中目標的特性,而被它所貫穿的生靈最終都只會走向死亡!可以這麽說:其實在‘昆古尼爾’出手的那一刹,那個被決定的人就已經死了……你覺不覺得這很像我們今天的主題?”
“超前死亡……”言棠安沉聲回應道。
“沒錯!”不知道是哪根弦被觸動了,老人的聲調突然變得高昂:“這像極了神話中的必殺之矛……或者說,‘超前死亡’就是奧丁的神諭!”
言棠安眼底流轉過詫異,難道世界上真的存在神?他看向維倫斯:“但是你在錄音裡不是也說了嗎,可能只是以目前的科學水平無法解釋你發現的現象……”
庫奇笑了,語句間竟帶上了一點蔑視的感覺:“說的不錯,不但現在無法解釋,並且在將來也不可能有解釋之法!因為人終究無法理解神!”
“你為什麽就那麽篤信神的存在!?”言棠安有些惱火,這種輕蔑科學甚至輕蔑人類的語氣實在是讓他有些受不了!
“事實無可否定!”維倫斯喊出一句看似與言棠安所問毫無關聯的話。
言棠安沒有再試著去質問他,這老頭從剛剛開始就像一個狂熱的信徒,與之前紳士的一面判若兩人……莫非是人格分裂?
雙方都沉默了一會兒,維倫斯漸漸平靜下來,看上去似乎又回到了初次見面的模樣,但是說的話卻還是承接著“第二個他”的言論:“相信我,神是存在的……但是,請不要說出去!否則就會像我身體裡的那些人一樣——當然也包括我……”
雖然語氣比起“信徒”要平和許多,卻不知怎麽的帶給了言棠安震撼莫名,他呆呆地點了點頭……
“神終究是人們無法理解的存在……”維倫斯重回之前的論斷:“我們只能知道有這樣一個被稱之為‘神’的事物,但我們無法理解……”
聽到老人第三次重複這番話語,言棠安知道維倫斯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就要出來了,他決定繼續保持沉默……
“因為——人成不了神!即使無數的人已經死去,即使無數的人還在追求……”維倫斯頓住,緩緩起身、站定,然後拋出真正的中心:
“人的本身,很卑劣……”
“你這麽說未免太過偏激……”維倫斯顯然還有什麽話要說,但被言棠安冷冷地打斷了。憤怒在此時也是沒有用的,言棠安表現得很冷靜:“你所說的神難道就比人要優越嗎?既然奧丁是光明的,為什麽又要抹去知道他秘密的人呢!”這是言棠安從維倫斯的話中總結出的論證,他覺得所謂神的存在與超前死亡就可以算是神的秘密,而宣揚他秘密的人都已經死於未知的“昆古尼爾”。
“我沒有說過奧丁是光明的,但他比人類要好得多……”庫奇終止了這一話題,他坐回椅子上,再次轉向言棠安:“你知道加繆嗎?”
“自殺是哲學中唯一嚴肅的問題。”
維倫斯點頭,臉上再次浮現出遇到知音的高興神情,不過他沒有再接下去,而是又一次岔開對話:“人是有思想力的。”這個觀點並不是維倫斯提出的,但的確是一個對人來說不可脫離的說法。
見言棠安沒有說話,維倫斯繼續說道:“所以人必定存在猜疑心,人們會想事物的正反面並執著去探究……這於是決定了人不可能有真正篤定的信仰,就算是那些為了自我信念而舍生取義的人,也始終會在心底保留著一絲懷疑,只是太過微渺而被忽略罷了……”
“沒有信念於是放縱感性,人生迷茫於是揮霍時光,無所事事於是無所不為……心靈總是處在棲棲惶惶的狀態,這是作為人無時不刻都需要承受的痛苦——來自原罪的痛苦!”
言棠安一陣恍神,這幾個話題之間仿佛具有某種聯系,但他還沒有發現……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維倫斯所說的話竟可以如此深刻地鑽入他的腦海,就好像那本來就是自己已經知道了的,只不過是借維倫斯的嘴又一次喚醒記憶而已……
“原罪是與生俱來的,好在解脫的方法一直都掌握在我們手中……”老人第三次站立而起,此刻那張永遠保持著溫和與親切的面孔卻從深處顯出冷峻,讓看到的人感覺無比陌生。
他說的對!言棠安張嘴想要反駁,心底卻開始搖擺,他發現自己的嗓子發不出聲音了!白色的世界將維倫斯的余音也渲染成紙一樣的空寂,久久圍繞在四周……
無法抵擋的……如魔音入耳!言棠安捂住自己的耳朵,也只是徒勞……低語非但無能消散,反而更加清晰,言棠安終於驚恐地發現——那正在激起內心恐懼的已然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種身體失去控制的狀況猶如毒素,從喉管開始向全身擴散……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一個不可遣驅的念頭在瘋狂地回轉——解脫的方法……解脫的……方法!
手腳變得僵硬,惡心、空洞、絕望……種種讓人無力的感受最終化成一把纏繞著鐵鏈的鎖將言棠安的內心緊緊束縛,鎖的表面刻滿著“罪孽”!不再是自己的腿腳緩慢站立起來,邁著失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可能是維倫斯故意為之,唯一剩下了眼睛還忠實地告訴著自己一切。言棠安掙扎著看見自己的身體像是牽線木偶一樣呆滯、任人擺布,已經空洞的思維突然想要露出一個戲謔的笑,但他是牽線木偶啊,他調控不了自己的面部,他連這也做不到……
維倫斯站在原地,以同樣的麻木的目光看著言棠安漸行漸遠,湛藍的瞳色不知何時已消釋成毫無生機的灰,讓觀者猛的回想起:他原本就已經死去,不,是已經得到了“救贖”……
一切都是設計好了的,還在行進的言棠安用他最後的視線看見了真正的挑戰——一道深淵就橫亙在五步開外!
一切都是準備好了的, 那裂深淵,它一直都在這裡,只不過被漫天徹地的白色以巧妙的角度掩去了……維倫斯說需要做準備工作的從一開始就是言棠安自己!
時間似乎變慢了許多,言棠安的頭腦逐漸恢復清明,但也僅僅只是讓他對目前的狀況有了更深刻的體驗罷了,雙腳還在踏步……四步、三步、兩步……
言棠安俯瞰深淵,直面那彌漫著的黑暗竟有一絲熟悉的感覺,不過終究是陌生的——死亡的氣息也沉澱在其中,仿佛在陳述著事實:只要他跳下去……他就會死!
心中浮現出那句被無數人引用過的話: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禁聲的封令已經解去,喉嚨深處的聲帶振動,言棠安輕聲呢喃。
最後一步,他穩穩地站在了懸崖之巔,看著夢魅般的白以絕對垂直的角度向下延伸成死寂般的黑,眼神清渾交融,卻意外地平靜……
維倫斯向言棠安走了過來,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的腳步聲,湛藍的眼眸不帶任何陰翳看著男孩的背影。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並不長,幾秒過去,維倫斯站到了言棠安的身後。
沒有回頭,也沒有歎息,言棠安沉默著,還在注視著腳下的深淵……
“準備好了?”
沒有回答……
“明白了,祝你好運!”維倫斯將手按在言棠安雙肩:“那麽,挑戰開始!”
一道人影向充斥著死亡的黑暗中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