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苦命的林秀珍,李孝元能被賣去淘金,已經算是幸運了。若不是康越想自己多賺點錢,恐怕李孝元活不到船到金山港的時候。現在的李孝元性命無憂了,但吃苦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被礦主拉到礦山後,李孝元馬上就被扔到掘金的工作中。雖然跟身為花旗國人的礦主無法溝通,但遇到好幾位同胞也在這裡做礦工,好歹讓李孝元了解金山的情況,以及為何這麽多同胞來這裡淘金。
原來,很多人都是被康越這樣的混蛋給騙來的。欺騙的手法大同小異,都是說金山裡面的金子隨便采,只要肯吃苦,都能發大財。來之前,他們都簽了英吉利語和國文兩份契約,也都拿了十兩到三十兩銀票作為定錢。可實際上,英吉利語契約上的內容壓根跟國文的兩樣,他們簽的相當於賣身契。更可恨的是,騙他們的人,從金山這邊礦主按照每人至少二百兩白銀拿的工錢,可他們到了金山後,卻被告知所有的錢都上船前結清了,契約上也有他們的手印證明。
於是,這些最多拿了三十兩銀子的工人,要白白給礦主乾三年,才能贖身。雖然知道自己被賣了,但現在已經無處說理。更可怕的是,這邊挖礦基本沒有任何防護,雖說金礦不太容易塌方。但還是會有偶發的塌方事故,以及更加常見的搶礦事件發生。尤其是礦區邊緣若是發現了金子,那一場殊死的搏鬥肯定少不了。
聽到這些,李孝元感到自己是沒機會活著回家了,聽著聽著就哭了起來。他越哭越傷心,心中那個悔恨啊!怎麽自己就那麽倒霉,從小跟自己長大的阿旺要把自己賣給海匪,後面遇到的那個混蛋康越更是十萬裡挑一的惡棍下流呸!也對,他本就是個跟西洋人生下來的雜種!可憐林小姐,不但被那混蛋給糟蹋了,上岸後還被賣給那個又老又醜的花旗國人。
想到林秀珍,李孝元心裡突然很想再見到她,只是希望兩人都能過得比現在好些,至少能恢復自由身。
“嘿!小子,想什麽呢?!”一個同樣來自廣東的工友阿鋒問他。
“哦,沒什麽,我就是不知道以後能怎麽樣。”李孝元隨口答道。
“別怕,我小時候跟我爹學過點相術,你一看就是富貴命,這點小風小浪怕啥。對了,你知道嗎?其實從廣州到金山這一路很不太平,各種暗礁旋渦暴風雨就不說了,光是海匪就夠受的。所以啊,你能活著到這邊,已經很幸運了。”阿鋒認真地說道。
“謝謝你,阿鋒!我原來在廣州時,總覺得自己很厲害,家裡有錢,我中個舉人不過是我爹花點銀子的事情,弄得好甚至還能當個進士,光宗耀祖。可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我家的勢力帶來的罷了。到了這萬裡之外的金山,我真的什麽都不是!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別人。唉!”李孝元真誠地看著阿鋒說道。
“好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想那麽多了。以後你就跟著我乾活,不會有事的。真遇上他們搶礦,咱們躲開就是了。那幾個老礦工說的話你也不要全信,其實搶礦都是礦工之間火並,為了能藏點金子罷了。可我告訴你,別看他們有人的確搶了一點金子,但他們絕不可能帶回去。”阿鋒說道。
“這是為何呢?”李孝元不解地問道。
“這是因為,他們因為搶礦都傷了人,有些人甚至因此被打死,他們沾染了這樣的因果,還想發財,那就天理不容了。其實我也是看他們面相不好,早晚死於非命。所以啊,咱們躲著遠點,
不去藏金子,自然沒人惦記咱們,不去搶金子,也就不會被傷到。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阿鋒有些得意地說道。 “原來如此,你還真厲害!還是你爹對你好,相術能幫你做不少事啊!”李孝元帶著羨慕的目光說道。
“唉!相術也可以害人啊!我爹就是因為泄露天機太多,在我十二歲那年就沒了。我跟這些人不一樣,我就是為了拿三十兩銀子讓我娘和弟弟妹妹們活下去。要是我有其他辦法,是不會讓那人騙到這裡來的。所以我是明知如此依然要來,也就不算被騙來的。而且,我跟你說啊,只要我能熬過三年,回家一定能發!你信不信?!”阿鋒說道。
“信!我信!你人這麽好,一定可以平安回去,然後大富大貴!”李孝元認真地說道。
就這樣,李孝元在阿鋒的指點下,幸運地躲過了三次火並,而阿鋒也到了要結束“奴隸生涯”的日子。阿鋒比李孝元大一歲,因為他是十四歲就來到金山,所以等他到了十七歲,也就可以離開了。
在不用挖礦的日子裡,阿鋒經常跟李孝元聊關於花旗國的事情,還經常拿花旗國和大清作比較。李孝元總覺得大清國就是人多不好管,才被英吉利法蘭西等國欺負,花旗國對大清國其實還好,只是想跟大清國做貿易罷了,並沒有想佔領大清國領土的意思,如果不是大清國人從中搗鬼,所謂的豬仔貿易也還算合理,三年就能有至少二百兩銀子賺,這賣命也算值得了。畢竟,在視人命如草芥的大清國,那邊的礦工就算死了,也很難拿到一百兩以上的賠償。
“孝元,雖然我讀書沒你多,可你看事情真的太天真了。”阿鋒認真看著李孝元,接著說道:“你覺得花旗國比英吉利法蘭西好,那不過是花旗國連自己的土地都沒弄明白。我聽人說,這花旗國原本就是英吉利的附屬,好像一百年前跟英吉利打了好幾年才自成一國。不過,那時候是從這裡往東上萬裡的土地,還有個如今特別大的城叫紐約克。而這邊的土地,是花旗國不久之前才拿到的,所以這邊才如此荒涼。我還聽說花旗國的人已經準備修一條鐵路,從最東邊修到這最西邊,好像還要從最北邊修到最南邊。等他們把這些鐵路都修完,金子估計也挖了很多,那時候花旗國就不一定會對大清國做什麽了。”
“他們花旗國土地這麽大,幹嘛還要咱的呢?”李孝元不解地問道。
“你可真傻!有錢人為何總想賺更多的錢?是國還有嫌領土多的?!”阿鋒笑著說道。
阿鋒說起這些眉飛色舞,雖然他也才剛到17歲,卻顯得比李孝元成熟很多。他又接著說道:“我還聽說,這花旗國沒有皇帝也沒有王,管這個國家的叫總統領,不知道還以為跟總兵一樣的官。不過,總統領每四年就要換一次,而定這個總統領的是各個州,跟咱們的省差不多,派了代表一起選出來的。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這倒是有點像在村裡,幾個族中老人商議推舉裡長的樣子。你看這花旗國處處是新鮮事,別人都覺得這邊天寬地廣,恢復自由身就想留在這裡。可我還是想回去。
“這又是為何呢?”李孝元不解地問道。
“因為我覺得我家那麽窮,說到底是這大清國無能,我想恢復自由身後,到東邊的紐約克去,聽說那裡有特別高的樓,什麽都能造的出來的機器,所以我想去學,把這些好東西都帶回家,讓大清國也有這些,那就不會再有人像我這樣跑到萬裡之外拚命討生存的人了。再跟你說句不怕掉腦袋的話,我覺得皇帝不如總統領,因為總統領必須得為選他的做事,否則四年後就選不上了。而皇帝無論怎麽樣都是皇帝,我們只能仰望著,可皇帝不用為我們做任何事,只需要我們忠於他。所以,要是以後大清國可以選皇帝,我也想成為選皇帝的那個人。”李孝元堅定的說道。
“啊!阿鋒你真是大逆不道啊!這話可休要再說了,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掉腦袋。”李孝元有點害怕地說道。
“哈哈哈!你膽子可真小!也罷,說這些都太遠,我首先得有命活到恢復自由的時候才行,一切都是命。”阿峰說道。
“別胡說!你一定大吉大利,不是還有一個多月你就自由了嗎?”李孝元說道。
可是,就在阿鋒還有幾天即可離開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這一天輪到李孝元和阿鋒帶金子出來收尾。按照礦上的規矩,挖出來的金子要放在最後一個人的身上,這樣做是為了避免有人為拿了金子跑,就把工友害死在礦洞裡。
今天是李孝元拿金子,阿鋒想陪他,就走在倒數第二個。結果,阿鋒剛要出洞,只聽到一絲礦柱斷裂的聲音。他聽到後趕忙往裡跑,去拉走在後面的李孝元。
結果他被倒塌的礦柱壓到了腿,李孝元被他推出後,趕忙回去救他。結果出洞的礦柱都斷了,他倆被埋在裡面。
阿鋒看著也埋在裡面的李孝元說道:“你可真傻!我都把你推出去了,怎麽又回來了?!這下好了,我們兩個都交代了。”
“阿鋒!你是我在這裡最好的朋友!不,在哪裡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是我的兄弟!我怎麽能看著你這樣不救你呢?!何況,剛剛是你要救我,才被壓到的啊!”李孝元急促地說道。
“唉!我是在劫難逃啊!孝元,你記住,以後不要輕信任何人!我跟你說,阿旺是我弟弟,你一跟我說你的事情,我就知道了。希望你不要怪阿旺,他一定是又遇到什麽變故,才需要銀子!看來我當年給留的三十兩還是不夠讓他跟娘還有三弟、四妹活下去。”阿鋒說道。
“什麽!阿旺是你弟弟!”李孝元大聲說道。
“小點聲,你這樣很快就沒法呼吸的。 你聽我說,孝元,我知道阿旺對不起你,才想在這邊對你好些,算是替我弟弟償債了。不過,可能我跟我爹一樣,泄露天機太多,還是難逃此劫,你記住了,若是有回到廣州之時,不要找阿旺報仇就好,因為我已經替他償還了。”阿鋒一邊說,一邊猛地推開李孝元。
緊接著一塊巨石突然砸了下來,阿鋒被埋在裡面,再沒有聲音。而李孝元居然神奇地完好無損,只是被限制在更小的空間中。
幸好塌方的地方距離洞口不遠,其他工友也沒走,而是找了工具和休息的工友一起,把他倆挖了出來。只是,李孝元是活著出來的,而阿鋒已經渾身冰涼。
看著已經沒了生氣的阿鋒,李孝元此時的心中非常矛盾。他現在是有些恨阿鋒騙自己,而且是他弟弟害了自己。可是,畢竟阿鋒沒有害過他,剛剛還救了自己的命,而且這一年沒有阿鋒,怕是他都活不到如今。
唉!李孝元啊李孝元,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總之,阿鋒不是阿旺,現如今還是先把阿鋒入葬。
之後,李孝元跟其他工友一起,幫阿鋒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埋在了礦山邊上一個能看到海的小山上。葬禮後,李孝元在整理阿鋒遺物時,發現一把折扇,打開後,居然是阿鋒留給自己的話。看完這段話,李孝元大驚失色,然後又笑起來,開懷大笑,之後又痛哭流涕。這時如果有個外人在,一定以為他瘋了。
“他這是怎麽了?”肖雨問道。
“小夥子,不著急,先嘗嘗我的茶。”李秋水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