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舊金山其實是我們中國人給起的名字,1870年代的中國人,對這裡一無所知,卻陸續來了很多人。”李秋水此時如同一個親歷的老者,言語中帶著特別的肅穆之氣。接著,她開始講述一段埋藏在記憶深處幾十年的故事,時光已經開始倒轉,一下子到了1870年的中國。
“孝元,你說你多大了!還沒個正經樣!”一位穿著華麗的中年婦人對著個15歲的少年說道。
“娘,這英吉利的望遠鏡真的特別好玩,我能看到好多美景呢!現在才知道,咱們廣州城有多大!”少年興奮地說道。
“快把那破玩意兒扔了!你爹看到非打你不可!不是娘說你,前天你是不是帶著孝生一起看隔壁周家小姐來著。你真是不害臊!讀的聖人之學都讀到哪裡了!”中年婦人有些生氣地說道。
“娘!我真沒看,那是孝生看的。”少年委屈地說道。
“淨胡說!孝生才十歲!他能有那心思!”中年婦人說話的聲調一下子高了起來。
“好好好,孝生還小,做什麽都是對的,我這個哥哥怎麽都是錯的。”少年說完就往外走,也不理中年婦人。
“唉!娘也是為你好,這些天就不要亂跑了,你爹快回來了,明年等你參加完鄉試中了舉人,你爹的心願也算了了一半,總算對得起李家列祖列宗。”中年婦人對著遠去的少年背影說道。
此時,少年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旁邊的仆人阿旺說道:“少爺,今天申時一刻跟張大少的賭局,您還去嗎?”
“廢話!本少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走,現在就去。”少年有些興奮地說道。
“不過少爺,這地方改在水花街了。”阿旺小聲說道。
“那有啥不同,走,咱們現在就出去。”少年高聲說道。
“但夫人已經讓管家把大門鎖上了,咱們怎麽去呢?”阿旺看著少年說道。
“這還能難倒你家少爺我?!走,咱們從後院翻牆去,你以為前天本少爺是在看周家小姐嗎?那就是在探路,咱家後院挨著她家,翻牆過去就可以從她家的後門出去。”少年得意地說道。
之後,主仆二人帶上一百兩銀票,就從後院翻牆到了周家,又順利地從周家後門上了大街,一路狂奔到水花街。
不過,一到水花街,少年及覺得後脖子發涼,但畢竟是少年心性,依然朝著阿旺說的一個酒樓的包間走去。進入包間後,沒看到張大少,就被身後的一記悶棍打暈。
等他醒來後,發現自己居然在一艘船上。而且,李孝元是被牢牢地綁在一個柱子上,動彈不得。過了不久,船艙的門打開,一位彪形大漢出現,說道:“呦,李家大少爺醒了?!”然後他扭頭衝著後面的說道:“阿旺,你坐老三的快船去李家送信,就說他家大少爺在我龍爺手上,現銀一萬兩買他家大公子平安。”
“阿旺!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們李家可有半點虧待你!”李孝元看到阿旺居然和海匪裝束的龍爺是一夥兒的,氣呼呼地對說道。
“少爺,您莫怪我,我爹過世早,哥哥失蹤多年,家裡母親弟弟妹妹都要我養。您跟張大少為鬥氣就能賭上百兩,可我想要提前拿仨月工錢都不行。而且您一惹事,夫人就扣我工錢,我也是實在沒辦。”阿旺有些弱弱地說道。
“阿旺,人家富家公子哥怎麽會懂咱窮苦人的難處。你就趕緊去送信,等錢到了,龍爺我肯定守信,分你一千兩銀子,
保你全家不再缺衣少食。”龍爺有些得意地說道,一雙賊亮的眼睛卻盯著李孝元,仿佛一萬兩白銀就在眼前。 龍爺說完,就帶著阿旺離開,船艙再次陷入昏暗中,只有一點點光亮從一扇小窗中投進來。此時,李孝元有些懷念娘親的嘮叨,多希望自己是被罰跪抄寫經書。
正在後悔中的李孝元突然聽到一聲炸雷般的巨響,緊接著風聲越來越大,不知是海水海水雨水也有一些濺入船艙。之後,不斷聽到人們的呼喊。漸漸地人聲消失了,船也越來越晃。幾次大顛簸後,這艘並不結實的木質船在巨浪下徹底解體。再次看到海天的李孝元一點都不開心,因為此時的他依然被緊緊的捆在那根柱子上,仰面朝天的他隨著海浪不斷起伏,雖然禁閉著嘴,海水卻還是灌了進去。之後,李孝元再次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孝元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小島上,綁著自己的柱子早已不見。但是,他換了一個被捆的姿勢,雙手雙腳分別被粗糙的繩子捆住。這時,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做了過來,然後流利地用英吉利語對著一個身材壯碩的中等個子西洋人說著什麽。以李孝元極為有限的英吉利語水平,能聽出來這些人在說英吉利語已經很不容易了。
李孝元趕忙對著少年說道:“這位小哥,我是廣州李家的大少爺,只要小哥能幫我脫困,事後必有重謝!”
“大少爺,李家?你想回廣州不可能的,我們是要去花旗國的,今晚在這小島上住一晚,然後就出發。”少年像看傻子一般看著李孝元。
“啊!我不去花旗國!我要回廣州!”李孝元有點著急地說道。
看著少年遠去的身影,李孝元才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一種對未知命運的恐懼。比起去陌生的花旗國,被海匪劫持換贖金,似乎那只是一場有點刺激的遊戲罷了。如今,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命運要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李孝元,除了閉目養神外,也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就這樣被綁著待了一夜後,沒有等到任何奇跡發生,李孝元又一次被綁在船艙的一個柱子上,隨著這艘名為“明日奇跡”的花旗國商船去往遙遠的太平洋彼岸。
在海上航行的日子非常枯燥無聊,養尊處優的李大少連被綁著什麽都不做的日子都過不上了。在茫茫大洋中,已經沒有逃脫機會的他,別安排打掃船上的衛生,時不時還要幫著送飯。
除了給船長傑森、大副德裡奇送飯外,那個少年還讓他給一個狹小的位於船中深處的房間送飯。但他只能把餐通過門下方的洞送進去,而且少年讓他送完立即就走,不許停留。
不過,終於有一天晚上船長、大副和少年一起喝酒,李孝元給那個房間送完餐故意停留了一會兒。只聽到門內一個悅耳的女聲說道:“您好!”
“啊!你是姑娘?”李孝元有些驚詫地問道。
“嗚嗚嗚,我真恨自己是個女兒身!”那個女聲帶著哭腔說道。
“姑娘,你怎麽了?”李孝元問道、
“好心人,您能放我出來嗎?”女聲問道。
“唉!別說我打不開這門,就算放你出來,這船開往花旗國,現在四周全是大海,你也跑不出去啊。”李孝元耐心地解釋道。
“嗚嗚嗚,我還是死了好啊!”女聲說道。
“別,別!有什麽事情,你說出來就好,不要輕生啊!”李孝元聽了趕忙說道。
“唉!那我就死之前,把事情都告訴您吧,如果您能回到廣州,請一定告訴我家人,要為我報仇啊!”女聲說道。
接著,女聲告訴李孝元,她叫林秀珍,是廣州城一位做瓷器貿易商人林老板的女兒。而她就是被船上那位少年給拐到這裡的。少年叫康越,本是林老板開的鋪子的夥計,今年才16歲,還是學徒工。康越長得不太像一般的中國人,而且自幼就沒有爹,據說是她娘私通西洋男人所生。這個傳言應該是真的,康越很小就會說英吉利語,林老板也經常讓他負責和外商的接洽。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康越小小年紀心思深沉陰毒,為了賺錢居然跟販賣“豬仔”的船長傑森勾搭上,背著林老板用林氏商號的名義騙了很多同胞上了惡棍傑森的船。後來,林老板聽到風聲後,就要把康越開了。結果,康越居然趁著林家尚不知他被開除的事情,騙林秀珍上了這艘船。之後,康越強暴了林小姐,更無恥的是,他居然還讓船長傑森也把林小姐給強暴了。現在,他們每日都要來找林小姐做那勾當。林小姐不知道這艘船是去往花旗國的,本想忍辱偷生,上了岸後再找父親給自己報仇。沒曾想這船是開往花旗國的,實在不想再這樣活下去。
聽了林小姐的話,李孝元也傻了,不知道該怎麽幫她。就在他琢磨時,康越怒氣衝衝地跑過來,上來就把李孝元打趴下。然後惡狠狠地說道:“原本老子還真想到了花旗國後,找人問問你們李家願意出多少贖金贖你。現在既然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那就再也別想回去了!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說完, 他把李孝元就地鎖在門邊,然後自己進去,對著林小姐先是一頓痛打,接著就開始做那禽獸事。過了很久,林小姐的哭聲漸漸小了,康越走出來,又踹了李孝元好幾腳才走。
從此,李孝元每天都要帶著腳鐐乾活兒,而林小姐的飯也還是他在送。只是,他再也不敢多做停留,怕給自己和林小姐惹麻煩。不過,還是有幾次被他撞見船長和康越去那個房間,之後就是林小姐的哭聲和尖叫聲。李孝元想著自己堂堂李家大少居然淪落至此,連個弱女子都不能保護,越發覺得自己之前在家太混帳,文不能中舉,武不能自保,真是活生生一個大廢物!
就這樣,這艘“明日奇跡”在太平洋上行進了三個多月,中途偶爾靠港補給時,康越都把李孝元鎖在船艙中,生怕他跑了。只是康越不知道,鎖李孝元的房間其實和林小姐的房間上下相通,李孝元通過一個很隱秘的小洞,言語安慰著林小姐,勸她一定堅持活下去,等到了花旗國就有希望了。
可是,希望這東西很像神明用來引誘人們活下去用的。普通人拿希望點亮自己的生活,也還算不錯。可是,希望在林小姐身上,就只能變成絕望。到了花旗國舊金山港後,準確地說那時應該叫金山港,林小姐就被混蛋康越賣給了一個當地的白人老頭。而李孝元也被康越用一份偽造的契約,直接賣給了掘金的礦主。當然,上面的手印是真的,康越拿刀逼著李孝元按上的。
就這樣,廣州李家大少開始了在花旗國的苦難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