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等待俯身的日子對我來說是煎熬的,雖然附身的目標很明確——女孩的父親,但其實這個選擇也帶著很大的風險。
首先我並沒有做父親的經驗,說實在話,我自己都尚不成熟,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並沒有完全參透,很可能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故。
其次我並不能保證在我附身期間就能很好地跟女孩交流交心,更何況不久前女孩的爸爸才對女孩實施過暴力行為,我沒有足夠的把握能打開女孩的心結。
最後,也是我最擔心的一點,那就是我的附身是具有時間限制的,如果我當了一個星期的“好父親”,讓女孩重新燃起希望,那麽當我附身結束後,萬一女孩的父親又“原形畢露”,那無異於給女孩再一次沉痛的打擊,給她希望再讓她失望,是一件比讓她一直失望更痛苦的事。
但我別無選擇,如果我不去冒這個險,那女孩很可能一直會這麽消沉自閉下去,在這樣一個缺少愛缺少關心的家庭中,很難能守住本心,不走彎路…
這段時間女孩家中出現了一些變故,女孩的父母離婚後不久母親便搬回了娘家;女孩的成績一落千丈,老師數次家訪,而每次家訪後等待女孩的都是父親的一頓責罵;女孩家旁邊的那隻野貓也被好心人家收養了;最令我難受的是,因為女孩沉默寡言,她時常成為班裡同學捉弄的對象,而女孩的承受忍讓,反倒令那些施暴者更加肆無忌憚。
終於等到能附身的這一天,我趁著女孩父親打掃完家裡的衛生,在沙發上小憩的功夫成功附身。
隨著女孩父親的記憶逐漸出現在我的腦海,我驚訝地發現問題跟我以為的大不相同——女孩父親在近一個月內的境遇竟不必女孩好上絲毫,頂撞上司被扣掉獎金,與前妻爭奪撫養權鬧得難看至極,就連在上班的路上還曾對擋路的人大打出手。
我的心情瞬間就被男孩父親原本的痛苦覆蓋了大半,這種令人窒息的情緒,看見什麽都不順眼的巨大叛逆心理,讓我控制不住地想要發脾氣。
“哐當!”我狠狠地將手中的掃把扔在了牆上,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把我嚇了一大跳,但心中那種煩躁卻絲毫沒有得到釋放。
於是我又照著腦袋使勁來了兩拳,強烈的痛感才讓我心中的怒感稍微舒緩了一些。
女孩的父親肯定出現了精神上的問題。
我很快得出了結論,因為在女孩父親腦海裡的回憶中,他幾乎會為了一個字想不起來而扇自己的耳光,為一杯水撒出去了兩滴而攥緊拳頭,這絕對不是正常的表現。
我很佩服女孩父親竟能在這樣的情緒中熬過整整一個月,而我只是剛剛附身,便已經無法忍受了。
出門攔了個出租車,我時刻提醒著自己要保持冷靜,但越這麽想反而越想要發泄。
車上的司機估計看見了我幾乎皺在了一塊兒的眉頭,好意地問了一句:“沒事吧哥?”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已經處在了爆發的邊緣,我生怕一張嘴就會破口大罵,所以現在保持沉默是我能保持的最後的“溫柔”了。
司機見狀也不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加快了開車的速度。
到了醫院,我趕忙掛了一個精神科的專家號,等待的途中還跟別人拌了兩句嘴,一次是因為一個中年人不小心踩了我的腳,一次是因為跟一個十五歲左右的中學生撞了一下。
我發誓我真的不想發脾氣,可是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
我現在就好像一個隨時會噴發的火山,滿腔都是翻滾的岩漿,無論怎樣克制都會有一些濺出來。 經過一系列的測試和專家問話後,我拿到了診斷結果——中度抑鬱症以及重度焦慮症。
醫生給開了一些藥,囑咐我務必要按時吃,不能私自斷藥,並且病情如果沒有好轉就要及時複診。
當我到家的時候,女兒的鞋已經出現在了鞋櫃上,而我留在桌上的飯菜也已經被吃了一些,我倒了杯水,吃了藥,雖然效果並不是立竿見影,但好歹不至於無法控制。
我輕輕敲了敲女兒的門,卻並沒有得到回應,但我沒有選擇開門,因為我才剛剛吃藥,生怕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緒,二來我覺得不能急於一時,不然反而可能會弄巧成拙。
正當我準備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好好休息的時候,女兒卻將房門打開了。
她站在門裡,燈光把她的身影落在了地上,比本人看著更加弱不禁風;襯衫外面的校服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看這破的程度,說是狗扯的我都信;頭髮很凌亂,就像是兩天沒有梳頭髮又反覆用手揉搓,而最讓我觸目驚心的是女兒臉上還有手上的淤青,光額頭上就有兩處。
女兒用手攥著自己的校褲,眼淚在眼眶裡面不停打著轉,我這才看見她眼眶周圍還有一處擦破的傷口,幾番欲言又止,才斷斷續續地說:“老師說讓你明天去一趟學校。 ”
“你同學弄的?”我氣得渾身發抖,聲音也跟著發抖,若不是吃了藥,我現在就想砸爛我面前的電視機泄憤。
“你別怕,跟爸爸說,爸爸會保護你。”我蹲下身來想將女兒抱在懷裡,但她卻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在我詫異的眼神中準備關上房門。
我往前一步,直接將女兒攬在懷裡,把她整個人了抱起來,用盡量溫柔的語氣說:“乖,我們去買藥,我不怪你,我隻心疼你。”
女兒原本身體很僵硬的呆在我的雙臂中,直到藥店回來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將頭倚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摸著女兒的後腦杓,心裡一陣陣地抽痛,幸虧眼眶發熱的時候正好吹起了一陣風,將快要跑出來的眼淚又輕柔地送了回去。
為女兒擦藥的時候,盡管她一直克制著自己不要發出聲音,但她每顫抖一下,我就知道她又疼了一下,便會將動作放輕一些。
雖然她還是不敢跟我對視,但是我能感覺到她總是在我將目光放在傷口上的時候偷偷地、快速地、假裝不經意地看我一眼,這對我們父女的感情來說是一個好跡象。
在她睡覺前我又在床前安撫了她很長時間,一直等到她進入了夢鄉才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睡覺,脫掉襯衣的時候偶然發現肩部處濕了一小片——
躺在床上,側著身子看著窗外,遠處高樓還在閃爍著彩光,頭頂的天空難得看見這麽多星星。
我嘴角不禁泛起了欣慰的笑容,看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