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去小區應聘保安是行不通了,我應該去那種急需勞動力且工作的地方也比較簡陋的,這樣說不定別人還會考慮一下。
在城裡轉悠了良久,烈日灼灼,每一寸陽光都發揮著他全部的能量,將我黝黑的皮膚上留下它努力過的痕跡,正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終於在一家小巷裡面的死胡同的盡頭看見了一則手寫的招聘廣告——
工地招工,包吃包住,詳情進右轉第三間房。
樓道裡的燈壞了,周圍牆壁上全是廣告,廣告上面還覆蓋著廣告,也不知道這麽偏僻的地方,放這麽多廣告給誰看,牆角地方還蜷縮著幾個一動不動的蟑螂,看不出來是死是活。
進了招聘的房間,沒有桌子,沒有椅子,整個房間加起來不超過八平,僅僅能放下一張床,頭上懸掛著老式燈泡,發出的暗黃燈光約等於沒有,房間裡的臭味濃鬱,說不上來是汗臭味還是尿騷味,床上躺著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人,正在玩著手機。
他轉頭瞥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便繼續轉過頭看手機去了。
“請問你們工地一個月多少錢?”我半屏住呼吸,這個味道是真的有點讓人接受不了,我頭都開始有點暈眩了。
“包吃包住,一月八百。”他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我,可能覺得以他的身份,正對著我會降低他的品格。
“一月八百……”
“愛來不來,不來出去,別妨礙別人找工作。”他的語氣極其不耐煩。
我尋思著這外面也沒有別人站著,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底氣讓他這麽跋扈,哦,原來是我。
本想一走了之,可就位的機會就在眼前,如果不乾,後面可能又找不到工作了。但作為一個稍微懂些法律常識並且經歷過良好教育的人,我還是禮貌性地問了一句:“有合同嗎?”
他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我。
我心一橫,跟他去了工地。
出門後我便明白了房間味道的源頭原來就是他本身,簡直就是一個移動的“空氣汙染器”,他一路都沒有跟我說話,要麽低頭看著手機,要麽就拿根廉價煙自顧自地抽。
工地並不遠,環境也很差,煙塵飛舞。滿路泥巴,還沒有開始工作,我身上就已經髒了一半,吃的只有水煮白菜,和苞谷飯,見不到一點油水,住的地方就是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子,小小的一個棚子,竟然能同時住八個人。
工作的工人沒有一個戴著安全帽,做好安全措施,還普遍瘦得很,看來平常乾的功夫跟老板提供的飯量完全不成正比。
他們看我的表情說不上來的奇怪,就好像在看一個待宰的俘虜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我並沒有見到老板,只是直接被帶去了工地,分配了工作,便開始揮汗如雨了。
一個下午,我都在搬運石頭和水泥袋,弄得滿身泥灰不說,身上還有幾個地方擦破了,我吐了口口水抹了上去——現在這個時候可矯情不得。
只是一個下午,我累得已經快虛脫過去,回棚房的腳步都是虛浮的,好不容易熬到了飯點,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搶吃的了,輪到我的時候只剩下了一小碗苞谷飯和煮白菜的水,雖難以下咽,但肚子實在是餓得緊,哪兒還有資格挑三揀四呢?
這是我出生到現在,最累的一天,我現在真感謝我的母親,送我上學,逼我努力學習,才有我後來坐在辦公室裡的工作,不用風吹日曬。
躺在了床上,
床就是一層木頭,一個枕頭,再加上一層薄被,連床墊都沒有,睡在上面渾身被硌得難受,旁邊的工友們倒還精神活躍,打著撲克,喝著小酒,我累得眼皮都睜不開,但實在睡得不舒適,加上周圍吵嚷得厲害,遲遲無法墜入夢鄉。 “你們曉得不,老板又進了一批不合格的磚塊兒,讓俺閉嘴,不要亂說,這挨千刀滴。”
這聲音聽上去含糊不清,估計是哪個工友喝醉了,開始倒“存貨”了。
“別別!聲音小點!你個王八犢子,想讓俺們跟你一起遭殃?老李怎走的,不長記性咧?”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興許是沒了興致,工人們接二連三地上床了,棚房內終於靜了下來,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第二天被工頭吆喝醒的時候,天還是深藍色的,我渾身酸痛得厲害,下個床都滿臉猙獰,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
“累伐?”旁邊正在整理床鋪的工人歪過頭問我,看上去年紀不比我小,大約五十左右,身材比較矮小,看上去充滿了滄桑,一雙手青筋暴了出來,看來功夫沒少做過。
我點了點頭,連開口的力氣都舍不得白費。
他倒是熱情得很,走過來三下五除二就幫我把床被整理乾淨了,對我笑了笑說:“以後就習慣了。”
接著指了指放在我桌上的雜糧饃,努了努嘴就走了。
我心裡不禁有一絲感動——自從我附身乞丐以來,還從沒有人願意站在平等的角度同我說話,更別說幫我整理床被,留著口糧了。
又是一天無聊且重複的體力工作,剛開始全身疼得直吸冷氣,後面做久了身體也就麻了,反而沒有這麽疼了。
跟工友們扯了會兒家常,才知道他們全都是工頭從農村老家帶過來的,八百一月在老家農村可是了不得的收入,何況還包吃包住。
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我真不忍心告訴他們外面的工人工資普遍是一個月四千以上。
晚上躺在棚房裡是一天裡最放松的時間,看著工友們拿出一瓶散裝白酒一人倒上一杯,嗑著都已綿得嗑不出聲音的瓜子,打著缺了好幾張牌的撲克,突然覺得這樣簡簡單單的生活也是有樂趣在裡面的。
“來點兒?”旁邊一眯著眼兒的夥計估計是看見我一直盯著他們看,以為我也想喝一點。但其實我只是想起了昨晚,他們說關於老板買了一批劣質磚塊的事。
“喝嘛喝嘛!”那夥計看我不吱聲,再次誤會我是不好意思,直把杯子往我嘴巴邊懟。
我也隻好應下了這盛情,喝了一小口,但酒烈的程度遠比我以為的高,我努力壓酒的樣子引得他們哄堂大笑。
趁著氣氛輕松,我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聽說咱老板買了一批爛磚?”
周圍人聞言皆沒有搭話, 而是低下了頭。
唯有我對面一滿面通紅,長得尖嘴猴腮的夥計大聲應和著:“那可不!都已經記不清多少次了,這挨千……”
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給拍了一下。
我自知現在問估計也問不出什麽了,就打了個哈哈敷衍了過去,但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裡面肯定大有文章,只是被工人們所忌諱,竟沒有一個人敢出來說實話。
第二天我醒得挺早,收拾完了床鋪,吃的東西才剛剛送到棚房外邊兒,我趕忙上前多拿了兩個雜糧饃放在碗裡,留給昨兒給我口糧的夥計。
大清晨的城市,空氣最為清新,街道最為安靜,不知為什麽,此情此景竟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工人們陸續起床了,我把留下來的雜糧饃給了昨天那位夥計。在他樂呵呵吃饃的時候,我壓低聲音問:“哥,能跟我說說關於老李的事嗎?”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四處張望,看見棚房裡面沒有別人,才舒了口氣。
“其,其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啊。”他又往棚房門外看了一眼,“這事兒,已經過去半年了……”
“咱老板,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吧,就從黑廠裡面大肆購買劣質磚頭,那兒的磚頭,短時間內還能湊合湊合,時間一長就不行了。原本少買一點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咱只是工人,老板做什麽,咱沒理由管,也管不了……”
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了一下,眉頭皺在了一塊兒。
“可我們當時修的……是學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