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驚,雙拳不禁握緊了。
“老李心正,看不下去,直接去找老板理論,咱雖然要賺錢,但良心還是有的,就跟著老李一塊兒鬧,砸碎了全部的劣質磚,最後老板被迫重新買了一批正常的磚頭,這才平息了下來,之後沒兩天老李就突然從高處掉了下來,而那個時候,老板正好跟老李在一塊兒!”
夥計咬了咬牙,看得出來他內心的憤怒。
“也有人報了警,可老板一口咬定是老李自己掉下來的,帶在身邊的兩個狗腿子也幫腔,警察沒有實證,拿老板沒辦法。唉……賠了一萬塊給老李家人,就這樣,一萬塊買了一條人命。”
夥計苦笑著搖搖頭,而我則是怒不可遏。
“我去舉報他!”
“別!別!”夥計趕忙拉住我,“他是老板,咱鬥不過他的!”
“鬥不過我也要去!”我一想到那個禽獸老板拿劣質磚頭蓋學校,就無法抑製心中的憤怒。
“你冷靜點!”
我直接被夥計推回到了床上,正在這時開工的哨響了。
夥計邊戴著手套邊對我說:“晚上再說,記住!不要逞一時之氣,到時候全部人跟著你遭殃!”便直接往棚房外走。
一天下來我的心頭都是一片亂麻,我一直思考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突然發現夥計早上阻止我去報警並非沒有道理。
為什麽這樣一個草芥人命,為了達到賺錢目的不擇手段,毫不避諱地大量購入劣質磚塊並使用的人還能拿到學校的工程指標呢?答案其實顯而易見——那就是他能動用的關系非同一般,甚至還有人跟他同流合汙也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他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買假磚,用假磚,因為他根本就不怕被捉,又或者是就算被捉了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抬頭看著這烈陽,39度的室外溫度下,我心寒似冰。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工人又開始了每晚都必須要進行的放松項目,而老張(我聽別人都這麽叫他)把我拉到了棚外一個沒有人且很隱蔽的地方。
“老張,多謝你早上拉住了我,現在想來,如果我早上去報了警,很可能老板什麽事都沒有,反倒害了其他的夥計……”我不禁為早上的莽撞羞愧。
老張遞給了我一隻草煙,擺擺手示意我不要放在心上。
“其實老李這個事我一直都沒有放下,只是我是個糙人,不知道該怎麽辦。”
老張自己點了根煙,看著這工地修得最高的樓,“也不知道這個樓能撐多久……”
我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拿起腳下的一塊碎磚,仔細端詳著。
“僅憑我們兩個人……恐怕不行,別說咱兩個了,就算他們都跟我們一塊兒鬧,結果就只是又會有人像老李那樣。”
老張點了點頭,“誰叫咱的命廉價唉……”
而我扔掉了手裡的碎磚,碎磚撞到了石頭,又碎成了三塊兒。
“報警的作用估計也微乎其微,治標不治本。”
“那怎整?”老張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就讓那挨千,讓他逍遙法外??”
“不!”我一腳踩在碎磚塊上,“就像你說的,咱的命廉價,說破了天當官的也不會重視,但是涉及到的人多了,那就不一樣了……”
“啊,對對對!”老張使勁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尤其是那學校,那麽多學生哩!這可不是開玩笑!”
我笑著點點頭,借了老張一個火點燃煙,嗆得我直咳嗽。
“同時我可以把這件事發在微博上面。擴大咳咳……影響力,用輿論的壓力迫使政府快速采取行動!”
老張激動得站起身來,握緊我的手,我頭一次看見他眼裡的光,就像這漫漫黑夜裡突然出現了一顆黯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星星,那也是光亮,那也代表著光明!
我不禁在想,那些渴求著希望卻又困於深淵無法自拔,那些憎惡著不公卻又只能忍受無力反擊,那些置於黑暗,逐漸絕望的人們,會不會也在寂寥無人的時候,抬頭看著這天空?
次日我和老張一同前往了質監局,質監局還有住建局舉報,將這近一年來所建造的豆腐渣工程如實上報,並找了一個黑網吧將自己在工地的所見所聞發在了微博上。
做完這一切,我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相信恢恢法網,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也不會讓任何的正義蒙冤。
漫長的黑夜過後,光明總是會到來的,但何時到來,尚未可知。
但它總會來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