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起床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昨天折騰得太晚,也沒有洗澡,弄得整張床上都是酒氣,也不知道我昨晚是怎麽將就的。
草草地收拾了一番,便跟著劉哥來到了附近的一個餐館,餐館的老板是一個年邁的婆婆,看上去估計有七十歲左右了,也可能是過度勞累了,所以顯得年紀稍大一些,整個店就婆婆一個人打理,炒菜收銀擦桌子洗碗,幸虧店面不大,不然高峰期可有得累。
劉哥倒也不嫌棄,隨便點了兩個菜,又拉著我扯家常,說這個阿婆跟他奶奶長得特別像,阿婆的老伴兒走得早,雖然兒子孝順,硬拉著把她接到大城市一起住,但是阿婆住不習慣大城市的日子,沒兩天就自己收拾了衣物回來了。
劉哥說他奶奶最喜歡的就是他這個么孫,什麽事清都依著他,睡前會跟他講故事哄他睡覺,劉哥最喜歡的是一個帶點喜劇色彩的鬼故事,每天都拉著奶奶說。
劉哥回憶起小時候的日子時笑容就沒停過,本來眼睛就不大,現在更是消失了,我很納悶,明明看上去這麽可親的人,為什麽偏偏就做著跟他外貌這麽不符的事情呢?
吃完飯,劉哥多塞了一百給了阿婆,阿婆不收,劉哥就說是下次還來吃,好說歹說才讓阿婆收下。
“希望阿婆長命百歲吧。”劉哥邊走邊說著,接著又自言自語了起來。
原來人們平常眼中十惡不赦的壞人也會有溫情的一面,我不禁想到上次附身的富豪,也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嘗試做出改變?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神仙泥潭中越陷越深了呢?
街上的人們遠遠地看見我們便繞行了,即使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可下意識的動作卻能更好地表達厭惡。劉哥習慣了,跟我一路有說有笑,視旁人於無物。在一家小學前,劉哥停住了腳步。
“我女兒要放學了。”劉哥笑了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還差……八分鍾。”
我給劉哥點了根煙,劉哥坐在旁邊的木凳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二毛,你別看我現在這麽混,我也曾經想過要好好過日子。”
旁邊經過的車,喇叭聲幾乎要把劉哥說的話給淹沒。
“你不混,劉哥。”我也點了根煙,第一口就嗆到了。
劉哥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搖了搖頭:“我混,我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庭,有個可愛的女兒,工作穩定,不缺錢。”
或許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劉哥接著說:“可我看不住我的媳婦兒,其實早就發現不對了,可想想女兒就忍了,可這娘們兒敢把男人往家裡帶,被我撞了個正著。”劉哥又猛吸了一口煙,“打女人這事我乾不下去啊,可那男的我還是能動一動的,你也別說,是個男人遇到這個事都忍不了。”
我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下手有些重,定了個重傷二級,判了三年,工作丟了,婚離了,啥都沒了。”
劉哥看校門口的眼神充滿了迷茫,而我只能安靜地聽著。
“出來以後,物是人非,千方百計見了女兒一面,看我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找工作,一調檔案就完蛋,沒有收入,沒有住的地方,直到老大收留了我,我跟他踏踏實實幹了兩年,啥肮髒事都乾過,剛開始也良心過不去,後面……就麻了。”
“後面老大金盆洗手,事業就傳到了我手上,也不知道我還能乾多久。”劉哥吸完了最後一口,把煙丟進了旁邊的垃圾箱,拍了拍我的肩膀,
笑著說:“哈哈哈,以後就到你手上了!” 我也只能跟著乾笑兩聲,心裡竟有了一絲憐憫。
下課鈴聲響了,學生一窩蜂地走出了校門,說實話,穿著一樣的衣服,綁著一樣的頭髮,很快我眼睛就看花了,劉哥卻一眼就認出了他的女兒,原本想看看長啥樣,可劉哥描述能力實在有限,我到最後也沒能看到劉哥的女兒眼睛是不是跟他一樣小。
時間在花天酒地中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每天的生活幾乎不會重樣,但陪劉哥去學校看女兒卻是每日必做,盡管只有一分鍾不到的時間,劉哥卻說這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是跟千手佛約定見面的日子,一切終於要有個了結了。
“把家夥帶上。”劉哥表情十分嚴肅,可見這次見面的重要性。
我專門穿了一個有內格的上衣,把槍放在了內格裡。
晚上十一點,地點在一家爛尾樓的樓頂,出發的時候劉哥反覆擦拭著相框,相片裡是他女兒剛出生時還沒有睜眼咬著手指的樣子。
劉哥從來不擦他的槍,卻反反覆複擦了十幾分鍾的相框。
在開車去往爛尾樓的路上時,劉哥突然喃喃著:“我做過太多傷天害理的事,就算死……也是死不足惜。”
我不敢說話,甚至連後視鏡都不敢看一下, 只是開著車,我的心是亂的,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他所犯下的罪行,是彌補不了的,但起碼他應該為他造下的孽債負責。
下車後,劉哥又去陰暗處簡短地打了個電話,而我正好將竊聽器換了個更安全且聽得更清楚的地方。
接下來的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我們跟千手佛成功碰上了面,千手佛臉上的兩道疤觸目驚心,左手只剩下了大拇指和食指,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陰狠的氣場。整個談判過程並沒有持續很久,劉哥根本沒有還價的余地,利益被一壓再壓。
而在警察實施抓捕行動時,千手佛向我舉起了槍,我無法克制本能的恐懼,雙腳癱軟,無法移動,槍聲響徹雲霄——
我的面前多了一道身影,劉哥。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瞬間被巨大的痛苦吞沒了,一切結束了,真真正正地結束了。
現場瞬間被警察控制,而躺在地上的劉哥表情像是釋然。
今晚沒有月亮,我想,以後也不再有那個躲在馬路對面滿面溫柔地看著女兒的父親,而他跟阿婆的約定,卻是永遠也完不成了。
不幸的人總在尋找幸福的路上,悲傷的人總試圖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壞的事物總和好的事物在這世間共存,那麽不幸的人總會幸福吧,悲傷總會被開心取代吧,而壞的事物,總也有好的一面吧。
後來隊長跟我說,在跟千手佛見面前,有群眾向警局打了舉報電話。
我不禁抬頭看了看天空,無數個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我想,他是真的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