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王總家是一個單獨的別墅區,幸虧王總家專職請了一個司機,幸虧王總昨天把今天的一天行程安排都告訴了司機,我得以有幸地上路,去往離家半個多小時路程的慎獨房地產公司總部。
“王總好!”
“王總好!”
進了公司每遇到一個人都會跟我打招呼,一開始我還應兩聲,後面人實在太多了,便不予理會了。
在秘書的帶領下進入了會議室,一大幫生面孔同時看向我,原本一直微痛的頭瞬間像是幾千根針同時扎一般,頭痛欲裂,但又只能佯裝鎮定,只是皺了皺眉,座位上的人表情瞬間從輕松轉到了嚴肅。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並非不滿,而是真的頭疼。
一個會議竟從上午開到了下午,一個個精英骨乾,在會議屏幕上展示著自己做的文案,揮灑著自己的知識才乾,一個個專業名詞聽得我一愣一愣的,但絲毫不影響我感受到他們的激情,整個會議下來,記得清楚的唯一一句話就是“王總,我的報告完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又該鼓掌了。
頭疼逐漸嚴重,可又不知該如何緩解,正當我不斷揉著太陽穴,捶著後腦杓的時候,秘書才從我的辦公桌屜子裡取了藥,我很想破口大罵,但是我要做一個有素質的優秀老板,起碼表面上要是這樣。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卻又被告知有酒局在等著我,又是李總又是張總,聽得人好生煩躁。
“不去行嗎?”我忍著心裡一團火,其實已經把公文包攥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秘書面露難色,幾欲開口,卻又沒發出聲音,更是要把我的耐心磨沒。
“連個酒局都推不掉,我要你這個秘書有個屁用!明天去會計那兒領工資,以後不要來上班了!”我不禁發泄了出來,其實更多的惱怒是因為我發現王總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富人的生活實在是大相徑庭,今天我過得實在是不開心,甚至可以說很難受。
秘書禁抿著嘴巴,突然眼神變得陰狠起來。
“行啊,玩完我了就丟掉是吧?我告訴你,沒這麽容易!敢炒我魷魚?我這就把你和我出軌的證據交給你老婆,發在公司群裡!我讓你身敗名裂!”
秘書故意把話說得很大聲,我趕忙往辦公室外瞅,周圍的員工都在埋頭做自己的事,看來隔音效果還不錯。
我趕緊服軟,低聲說道:“別,別,我剛剛那是在氣頭上,那你說這個事情該怎麽解決?”
秘書知道抓住了我的痛處,說話也開始硬氣起來。
“跟你老婆離婚,娶我,我比她漂亮,比她年輕。”
我暗暗在心裡叫苦,王總啊王總,你看看你攤上的都是什麽事,唉!快活的時候你來,爛攤子我來收拾!但眼前的問題還要解決,不然今天王總算是毀在這兒了。
“我不能離婚,我有老婆,有孩子,我有一大家子人,親情不是說舍棄就能舍棄的啊!”
我自知光說這些話對她肯定沒有吸引力,於是在後面加了一句。“我可以給你錢。”
果然,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在九千九百九十九件事上,還是能起到作用的,這秘書一聽見“錢”這個字,瞬間雙眼就亮了一點,臉上的笑容就多了一點。
“好啊,讓我走也可以,五百萬。”
“五五五五五百萬?!”我第一次說話的聲音比秘書大,五百萬,一個人一輩子可能也存不到五百萬,一個秘書卻能輕而易舉地通過出賣肉體獲得,
實在是令人心涼。 “不同意?”秘書佯裝要出去,當然我得攔住,跟這樣的女人魚死網破實在是不值得,王總,你可要記得今天這一遭,日後別再乾這種昧良心的事了。
我忍辱負重地點了點頭,如胯下韓信,越王勾踐,原本以為自己當個富人能為所欲為,沒想到現在卻是如此落魄又無助,竟屈服於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手下。
看著秘書輕快離去的背影,和我卡裡少了的五百萬零頭,還有手上關於王總出軌的證據,我的心間一陣悲涼,絲毫沒有甩開包袱後的輕松感,反而讓我對富人這個角色有了更多的了解,但這個了解卻並不稱心。
哦對了,秘書走的時候還沒有幫我推掉酒局,我還得趕去半小時後的酒局。
坐在車上,跟司機交談了一番,他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幾次紅燈前沒停穩,好在車夠貴,別的車都繞開了老遠,而我發現無論我說了什麽,他都只有一味地附和,甚是無趣,原本想跟他談談關於人生的看法,但從交談的情況來看,他仿佛把我當成了他的人生,我的興致全無,眯著眼休息完了整個路程。
剛下車便被一個黃色西裝,滿臉油光的人拉住了手,握手力度之大,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要握手,還是要跟我比誰力氣大。我幾乎就這樣被全程拉著手被他帶去了包間。
一進包間,各位老總們都上前跟我輪番握手,一口一個老王,叫得我十分膈應,可苦了我都不知道他們誰是誰,只能被握手,毫無“反擊”的余地。
酒過三巡,酒桌上的“老總們”個個都成了親兄弟,乾過什麽醃臢事,昧良心的事,一股腦子地全往外說,而聽的人竟都當成笑料,看著實在令人心驚。
“王總今天不在狀態啊。”
也不知是誰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席上的大夥兒注意力突然轉到了我的身上。
“怕是不知昨晚是陪秘書了,還是陪他包養的大學生了!”
此言一出,頓時哄堂大笑,整個酒桌上彌漫著滿滿的猥瑣氣息,而我心裡一震——原來還有一個大學生……
雖說我已經推了很多酒,但還是沒能躲掉醉酒的場面。
王總的形象在我的心裡徹底地被顛覆了,回想起他在我們學校演講時所說的“努力是通往成功的唯一捷徑”,被自己寫在便利貼上貼在課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整個高三,他都告訴自己要努力,以後要回到母校,告訴自己的學弟學妹,只有努力才是唯一的出路。
而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個為富不仁的東西罷了,什麽慷慨激昂,什麽家庭美滿,都是給別人看的,都是王總自導自演出來的。
我不禁想,究竟是有錢使人變壞呢,還是壞的人變得有錢了呢?我不自覺又想到了:好壞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
但我依舊覺得王總並非善類,無論他其他方面多麽成功。
正思考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打開手機一看,備注寫著“伶韻”,好吧,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個情人!
“爸爸,你現在方便嗎?媽媽她病情加重了,昨天晚上吐了幾次血,今早又昏迷了,剛才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你快來市醫院看看吧!血液科26床。”
我的酒瞬間醒了一大半,趕緊叫來司機趕去市醫院,但路上我不禁又疑惑,明明今早還跟我同床共枕呢,為什麽說昨晚?但是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人命關天的大事,容不得猶豫和拖遝。
到了邊,便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蹲在病床旁邊的地上聳著肩膀哭泣,病房裡的燈明明很亮,但是卻顯得如此黯淡,病床上幾塊明顯的斑斑血跡觸目心驚。
“爸!”女孩看見我,直接撲在了我懷裡,我本怕身上的酒氣會沾染她身上校服的純淨,但是這個關頭,如果再推開的話,可能真的會讓這孩子心中的支柱轟然倒塌。
我緊緊地把女孩抱在懷裡,企圖用身體的溫度去填補她內心的空缺,但她還是一直在顫抖,一直發出哭聲,直到我整個胸間的衣裳都濕了,她才慢慢地冷靜下來。
“我好怕……自從你們離婚後……”女孩沒有抬頭,聲音微小且斷斷續續。
此番場景,我便是做個局外人,都不忍眼眶泛紅。
“別怕,爸爸在,一切都會好的。”我撫摸著女孩的頭,這孩子究竟是被拒絕了多少次,才會在給親生父親打電話的第一句問,“方便嗎”?
好在一切並沒有往糟糕的方向發展,搶救及時,手術順利,我繳納了手術費,但在給前妻一張存有兩百萬的銀行卡的時候卻被拒絕了,我想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個眼神,明明身處入不敷出的絕境當中,卻還是把我給的東西給狠狠推開了,是多大的失望和心碎,才能造就如今這般決絕地老死不相往來呢?
我想每個人的承受都是有限值的,說是漫漫人生,其實也不過百年,於這宇宙不過微小塵埃,更何況那些不被人所記住所悼念的尋常普通人家呢?走了,便是永遠走了,有人說,一個人存在的時間不取決於他活著的時間長短,而取決於別人記住他的時間長短。或許吧,但有時候我會思考, 這樣對死去的那些人有意義嗎?他們希望被人記住嗎?後來我得出了答案,並不是對他們有沒有意義,更非是否希望被人記住的問題,這是一個民族精神上的傳承,如果一個民族沒有文化的底蘊,沒有精神上的支柱和傳承,試問還能走多遠呢?
之後的幾天,每天我都過著這樣鍾表般的生活,早上七點到公司上班,晚上應付酒局,陪客戶花天酒地,直到半夜的時候才能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而那時家人都已經入眠了,餐桌上是已經冷了的飯菜,從客廳到臥室路上的燈都一並開著,卻讓我感受不到溫暖。
我現在已經不再會忘記按時吃藥帶藥,也偶爾會在聚會上搭搭腔,說說大話,結果他們都瞪大了眼睛,然後跟我說:“王總,你以前吹得可比這神多了!”
我還把王總手機裡聯系的各個情人一一見面了結了,反正附身解除了這也成為了王總自己的記憶,指不定會覺得自己回頭是岸了呢?倒也說不準。
我也無數次想給別人轉手這家公司,好好去玩樂幾天,但後來一細想,這個決定還是太大了些,我還是不替別人做這個主了。
就這樣,我的第二次附身生活結束了,富人的生活沒有我想象的快樂,甚至可以說是無趣,掙了這麽多錢,卻沒有享受的機會,而且成年人的世界遠比我想象的複雜,肮髒,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再傳進耳朵時已是變成了一個全新的意思。
可能這就是成熟吧?起碼是成熟的一部分,幸虧現實中的我已經不會再成熟了。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