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二月，三月的風就顯得有些得意忘形了。桃花被吹得更紅更豔了，梨花也沒有忘記撐開自己雪白的花傘，成群的麻雀叫得特別歡快，仿佛風是專門為他們吹的。

　　當然還不止這些，楊柳村村口的那幾叢竹子也被風吹得嘎吱作響。

　　不過對於楊柳村裡的小孩子們來說，這些開春的景象並不足以吸引他們，能讓他們感興趣的，還是在暮色時分，那一道伴著風聲傳來的兩片鐵塊敲擊的聲音。

　　“叮叮當！叮叮當！”每當傍晚時分，劉啟強都會準時背著他的背簍回家，他兩隻手分開拿著兩片小鐵片，每一到村頭，就習慣性的用鐵片敲出聲響。

　　“丁丁糖來了，丁丁糖來了。”原本很安靜的楊柳村，也不知從哪個旮旯裡冒出些許個小毛孩，他們之間互相傳著話。

　　小毛孩們從小旮旯裡先後湧出，看到熟悉的劉啟強後，就更加高興了，他們你爭我搶的跑到劉啟強的跟前。

　　“劉丁糖，今天還有剩余的丁丁糖不?”

　　1987年，自打劉啟強高中畢業後，就開始為家庭生計奔波，機緣巧合之下他在鎮上學會了賣丁丁糖的手藝。起初的時候還有些放不開面子，每次到鄰村時，都不敢敲擊鐵片，直到日子稍久了一些，他的膽子才大了一點，後來，就漸漸地成了習慣，他的名字也因此被村裡人擅自改成了劉丁糖。

　　他被叫劉丁糖不知不覺已經有三年的時光，劉啟強也早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連自己的本名都幾乎忘記了。

　　劉啟強每日凌晨的時候就會背著他的背簍，早早的趕去鄰村賣丁丁糖，到了傍晚時分，就會準時趕回楊柳村的家。

　　有時候，劉丁糖不會把糖賣完，他會留一些回來分給村裡那些嘴饞的小毛孩們。

　　這些嘴饞的小毛孩們每次都把劉啟強敲擊鐵片的聲音當做了信號，並且和劉丁糖索要丁丁糖也就成為了理所當然。

　　“已經沒有啦，賣完了。”劉啟強機械的咧開嘴巴，朝那幾個小毛孩笑了笑。

　　其實劉啟強今天根本就沒賣出一點糖，正因為如此，他的心情很不好，這些小毛孩這個時候來和他索要丁丁糖，他哪裡還有心情施舍。

　　“既然賣完了，那你幹嘛還要敲鐵片呢?”那幾個小毛孩有些失望，就像到了嘴邊的鴨子突然飛走了一樣。

　　“敲擊鐵片是我的職業，即便是賣完了，這鐵片也得敲。”劉啟強得意的說。

　　見劉啟強沒了糖，小毛孩們沒趣的走開了。

　　這時候，恰巧是村裡的趙立美背豬菜回家，正好走到了村口。

　　趙立美是村裡石匠趙德勝的二女兒，生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小學沒有念畢業就回家乾農活了。

　　她的書雖然讀得不多，但劉啟強覺得她是他見過最懂禮貌的人了，因為別人都叫他劉丁糖，只有眼前這位被裝滿豬菜的背簍壓得勾腰駝背的姑娘，從始至終都只會叫他“啟強哥”。

　　趙立美的臉頰上汗水和泥土交加，幾乎遮蓋了他還算白嫩的臉，不過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還是那麽雪亮。

　　“啟強哥，你回來了?”趙立美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即便今天一點糖都沒有賣出去，但聽到趙立美的聲音後，劉啟強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是啊，回來了。”劉啟強會心一笑。

　　“你吃丁丁糖不?”劉啟強忽然想起自己的背簍裡還有滿盤的丁丁糖。

　　“不吃了吧，那可是啟強大哥你的活路呢，

我怎麽能隨便吃了呢。”趙立美搖了搖頭。　　“不礙事，反正沒賣出去，留著也是留著。”劉啟強說著，把背簍放到地上，小心翼翼的掀開蓋在背簍口的遮蓋布，又掀開了裡面的兩層塑料膜。

　　劉啟強用鐵片敲出了一大片丁丁糖，然後遞給了趙立美，趙立美紅著臉接了過去，卻沒舍得馬上吃。

　　“你快吃嘛，甜著呢，不夠的話，我再給你敲塊更大的。”劉啟強看著趙立美癡癡的笑。

　　“不，夠了。”趙立美趕緊把糖伸到嘴裡輕輕地舔了一下。

　　“真的好甜，謝謝你，啟強哥。”

　　劉啟強覺得暮色下趙立美的笑臉比他賣的糖還要甜，他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的看過趙立美，原來近距離之下，趙立美不只是眼睛大，還特別的動人，以至於他現在開始有些想和她結婚了。

　　“你不用客氣，只要你愛吃，你想吃多少，我都給你。”

　　“劉丁糖！你騙我們。”不知何時，原本散去的小毛孩們又重新回到了劉啟強的身邊。

　　大概是劉啟強的糖很香，被他們靈敏的鼻子聞到了，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根本就沒有離開，而是躲在近處，聽到了劉啟強和趙立美的對話之後，又折身回來了。

　　“快點給我們一點，我們也要吃。”那幾個小毛孩說著，爭先恐後的撲向了劉啟強的背簍。

　　劉啟強心裡明白，這些小毛孩今天吃不到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的了，好在他現在心情正好，於是說道:“你們別搶，每個人都有份。”

　　說著，他一個一個的給他們分糖。

　　反倒是在一旁的趙立美有些不知所措，她感覺自己給劉啟強惹來這一場吃禍。

　　“對不起啊，啟強哥。”趙立美自咎道，連手上的糖都忘了吃了。

　　“沒事，這不關你的事，你先回去吧，你還背著豬菜呢。”劉啟強的臉上堆著笑容，完全沒有覺得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此刻他的心裡可樂著呢。

　　“劉丁糖，你是不是喜歡立美姐姐?”那幾個小毛孩吃到糖了還不安分，沒大沒小的在那裡開涮劉啟強。

　　“怎麽可能?我可是要乾大事的人。”劉啟強雖然立馬就反駁了，但是他的臉頰竟也不能在這幾個小毛孩的面前表現得泰然自若，隨著自己的話漲紅到了耳根。

　　劉啟強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這幾個小毛孩的挑釁，感覺自己對趙立美的愛被這幾個小毛孩發覺了，是一件奇恥大辱。

　　“去去去！都趕緊給我回家去，不然下次不給你們糖吃了。”劉啟強紅著臉提起背簍，甩到到了自己的後背，話也不說的走回家去。

　　那幾個小毛孩一邊舔著糖，一邊嘻嘻哈哈的串回了村子裡去。

　　劉啟強回到家後，心中久久都不能平複，此刻，火辣的不止是他的臉頰，還有他的心。

　　父親劉興華和王秀英見兒子今天的狀態有些不同於往常，王秀英問他:“啟強啊，今天是不是賣完了?”

　　劉啟強一愣，把背簍往牆角一靠，沒有狀態的說:“沒有呢，一點都沒有賣出去。”

　　“沒賣完，你還那麽激動?”王秀英皺著眉頭，她的兒子她自然心裡有數，往日裡要是有點什麽事，高興的或是傷心的事，劉啟強都會表現在臉上。

　　劉興華一邊抽著旱煙一邊湊到劉啟強的背簍邊，他也想看看兒子今天的成績。他把旱煙杵在地上熄滅之後，掀開了劉啟強的背簍，看到了所剩不多的丁丁糖，臉上幾乎笑開了花。

　　“秀英，去把院子裡的雞拿出來殺了。”

　　“我就說嘛，啟強啊，你瞞不倒我這當媽的呢。”王秀英說著就要走出屋子。

　　這時候劉啟強才反應過來，趕緊阻止他媽，院子裡就只剩下兩隻雞了，正好一公一母，一只是配種的，一只是下蛋的，無論殺了任何一隻，就代表著他們家以後吃不到雞蛋了，除非得再花錢去買一隻。

　　這個時候劉啟強火熱的心才冷了下來，他喪著臉說:“那不是賣的，都是分給村裡的小毛孩的。”

　　劉興華本來高興的笑臉也突然凝固了，他一言不發走去灶台拿起火柴，劃亮一根又點燃了他的旱煙，自個兒抽了起來。

　　王秀英一邊安慰劉啟強，一邊說:“啟強，沒事的，他們也不是天天都吃糖，一天賣的出去，一天賣不出去，這很正常的，但是咱們家很久沒吃肉了，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雞還是要殺的。”

　　說著，王秀英又要走出屋門。

　　“殺什麽雞?今後還過不過日子了?今後也不要去賣什麽丁丁糖了。 ”劉興華突然在沉默當中爆發了，劉啟強和王秀英被他的吼叫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他爸，這賣不賣丁丁糖的事，今後再說吧，雖然啟強也沒賺到什麽錢，但是至少他努力了。重要的是，咱們好久沒吃肉了，啟強他還在長身體呢，咱把那隻公雞殺了，過一久重新去買一隻種雞。”王秀英說。

　　“哪裡還有錢買雞，去年養的豬都死了，今年沒肉吃，就只能忍著了，家裡的錢還是留著買豬來養吧。”劉興華長長的吐出一陣煙氣。

　　王秀英隻好無奈的像往常一樣煮了一盆白菜，然後一家三口夾著白菜就著一碗自製的豆豉，吃了一頓沉默的晚餐。

　　劉啟強自然理解父親，按照村裡的慣例，每家開春過後都會買兩頭豬仔來養，養到過年了才舍得殺，村裡把這叫殺過年豬，殺了豬之後，每家都會多放一點鹽醃製，然後掛在灶台頂上的木梁上，因為這樣會保留的久一點。哪家今年有沒有過年豬殺，就決定了明年有沒有肉吃了，哪家今年養的豬肥，也就代表明年有足夠的豬肉吃。

　　而雞肉算是奢侈品了，一般村裡人都不殺種雞和下蛋的母雞，想要吃雞肉，還得等把小雞養大了，並且還得等到家裡接待貴客，才會舍得殺雞吃了。

　　其實，再不再賣丁丁糖，劉啟強都覺得都沒有關系，此刻他的心中已經裝進了趙立美，進門前的那一刻，那種感覺是如此的熾烈。不過現在被父親突然的爆發，如同一盆冷水潑滅了他對生活產生的動力之火，也澆滅了他才萌發的成家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