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單那張大紅喜報早就粘貼在沱江中學門口宣傳欄上了。事實證明了實力,水生那個班,幾名班幹部和吳迪等五六名同學都如意通過考試拿到了錄取通知書,順利進入我市師范專業學校。還有個別考入醫學專業,被錄取的尖子生都返校等待學校安排。學校裡留有部分教師和學生。
不幸的是,班副和李文昌刁劍都落榜了,這結果令人非常意外。平時學習成績差點同學都考上了,就在畢業前不久,班副還在全班的同學面前表現得很有自信心,當她得知消息後,委屈的眼淚奪眶而出。瞧見同班同學手裡拿著錄取通知書,她的那種奢望和期盼全都粉碎了。她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擊,這時她才明白啥是幸福,啥是痛苦,她上大學的夢想已經完全破滅了,這極大的傷害了這位不服輸的姑娘。考不上大學,進不了高等學府,趙富年勸她返校複讀一年,希望他明年再拚搏一次。
在那個暑期,她有家不敢回去。在班主任的幫助下,她繼續留校進行補習,不知她是怎樣熬過去的。同學們發現她心理上明顯有一些變化,在教師同學面前表現得不像過去那麽驕傲,說話也不再粗聲大氣瞧不起別人。畢業後,學校集體宿舍裡塵土滿屋又髒又亂,畢業班學生臨走時把不需要的東西亂扔一氣,宿舍一下子空了起來。她清理房子時,抓緊在自己床前周圍收拾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擺放好自己的學習用品及衣物,又重新投入複習重溫功課。她很快建立起學習計劃,找來一些數理化書籍,翻閱資料和各類書籍,有時候遇上難題還主動去問老師同學,但是效果並不是立竿見影的,她甚至抱怨自己太不爭氣。一大早她就一勁兒地背誦英語單詞,整個上午都在看書解題,這種生活讓她感到很充實。落榜固然使人痛苦,但她相信未來生活會向她展示新的希望。
暑假期間,學校放假班上同學們都已紛紛離校。學校沒有了往日的喧鬧,食堂也很少開火,灶房裡廚師也都放假休息了,吃飯就有些不方便,每天吃飯各班都要登記人數報到學校統一安排,灶房師傅知道她的一些特殊情況,就讓她跟留校師生一塊用餐。
現在她時不時就去糾纏班主任。雖然趙富年的年齡比她大十幾歲,但是她仍然相信他當初編造的鬼話謊言。他喜歡她會幫她考上大學,她現在還在心裡暗地裡愛著他,即使她直到現在還沒有搞明白趙富年為什麽會欺騙她。在同學們眼中,班副跟班主任的關系似乎比別的同學要深得多,他們經常在一起,既親熱又隨便,常常嘻嘻哈哈。她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跟以往沒有兩樣,她一個女生隨便自由進出趙富年的宿舍,因為她還抱有一種無法割斷的情感。
葛桂芬在宿舍裡擺了一大摞書籍,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語文複習提綱。她長長歎了一口氣,感到心力交瘁,很煩躁,嘩嘩翻了幾頁,理不出頭緒,很難再繼續往下看,心一急把書往旁一擱,跑去找趙富年。
趙富年正在自己宿舍整理衛生,把鋪蓋床單被套取下扔進臉盆,髒床單被套真多,工作忙時也顧不上洗,他很快手腳麻利地把衣被塞滿一堆,看見班副進屋,就放在她面前說:“好呀!你來得正好,反正今天上午你沒啥事,去河邊幫我把鋪蓋被褥洗了吧。”
班主任大概是覺得她沒啥子興趣看書,正好自己忙著搞清潔,她來當然不能無所事事。她隻好無端地聽老師調遣,河邊那地方比較寬闊便於清洗過水。
班主任說:“去吧!等會兒你返回來,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趙富年為了擺脫她的糾纏,想了一個很周全的計劃,這樣既能減輕她高考後的壓力,又能逃避學校各種謠言,並讓這個單純的姑娘打消老想黏著他的念頭。前幾天他才知道,有一個大學畢業生今年被分配到沱江中學作老師,這兩天應該就來報到了。這個大學生他過去教過,小夥子也是沱江本地人,據說還沒有找對象。趙富年還是很了解這個學生的情況,他是今年分配來沱江鎮唯一應屆大學畢業生,更是當地的佼佼者。
以前葛桂芬也幫老師洗過衣服,有時也幫班主任看守房間,她不好拒絕,但這次趙富年卻是衝著她笑眯眯,平時陰沉的臉上也變得和顏悅色,今天老師一定有啥喜事告訴她,屋子裡她聽出了趙富年的弦外之音。她隻好恭恭敬敬地順從他。趙富年經常使喚她,她盼望班主任能兌現他的那些承諾,不然她怎麽那樣聽話死心塌地幫乾活。她認為攬住了這棵大樹,所以對班主任格外地好。
葛桂芬納悶地猜測著老師今天會有啥好事告訴她。瞧他那高興的樣子,過去他居心不良乾過壞事,她離不開他是需要得到他的幫助。現在她失學沒有書念了,心理的傷痛還未平息。雖然是這樣她還是興奮地提著床單被套起身到門後取上洗衣粉刷子,說道:“等我洗完回來找你,如今學生就憑你幫忙。”
趙富年暗暗地笑道:“我早就已經為你想好了,既然你相信我,等你洗完衣服回來我就告訴你,我好歹是你的老師,不幫誰幫。寧肯老師吃虧,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葛桂芬是個急性子人,急忙說道:“你知道我最近心情很不好,過去我把你當大哥一般看待,我就靠你了。”看見老師這麽熱情,她心裡就別提有多高興了,洋洋得意地把收拾好的鋪蓋套子抱到河邊去。
河邊立著一間小房屋,是沱江中學校抽水房,學校每天用水只能從河水往上抽。旁邊是小型水力發電磨面坊,可以清晰地聽見嘩嘩的流水聲。對岸是毛豬屠宰房,河邊有-片小竹林,靠河邊是一塊塊菜園,河岸上栽滿生長多年的綠竹,兩岸長著許多茂密的小草,河水被弧形的大塊石堰壩擋住。正是初夏好日子,水面上浮動著陽光,河水清亮透底,竹葉被微風吹得散落在岸邊草地上,有的飄落在附近的江面上。小鎮居民為了洗衣方便,一次又一次把石頭從山坡搬過來,慢慢地隨著石塊增多,在河邊搭建起一個洗衣台,上邊放著-塊長青石板。
她高興極了,可以痛痛快快地洗個夠。她在沱江中學念過三年書,是個很愛潔淨整齊的姑娘。住校時,她經常跑這兒來洗衣服。河邊空氣好,每次來這兒她總是感到輕忪愉快。但這次來到河邊,她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因為今時不同往日,她畢業了,來這兒洗衣服的日子以後不會很多了。現實會逼著自己離開這生活過多年的偏僻小鎮。
葛桂芬穿著-件藍花格子大翻領衣衫,不少女同學都喜歡穿這種潮流款式。她手臂粗壯、腰身寬大、氣質穩重,站在河畔脫下腳上那雙黑布鞋甩在路旁,折起衣袖褲角,光著倆腳,拎著水桶在冰涼的河裡提水。她俯著身子彎下腰,左手扯著鋪蓋套,神情專注,右手抹上洗衣粉,拿著刷子用勁一遍又一遍地刷。
今天正好遇上趕場天。這幾年沱江鎮逐漸變得熱鬧起來,山村變化很大,道路街巷越發堵塞擁擠。葛桂芬母親吃過早飯就拿定主意上趟街,找女兒跟著她回家,於是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就出門了。閨女己經畢業,班上大部分同學都返回農村。母親得知女兒高考落榜,感到難以接受,差點害一場病。她見人就問女兒的情況,別人都說不知道。一直沒有姑娘的消息,她很著急。再說,如今農村正忙,爹媽累得夠嗆,家裡又缺乏人手勞力。她一個人留在學校,對家裡的情況視而不見,也不回家和父母商量,跟著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母親在院子裡抓起兩隻大概養了一年多的下蛋雞,裝進背篼裝著山貨翻山越嶺趕去小鎮賣點錢。她想早去早回,熱鬧繁華的沱江市場上,各種貨物看得人眼花僚亂。喧鬧嘈雜的聲音一聲聲哧在心裡,仿佛要把她撕裂。她平時極少趕集,以前閨女在沱江念書時,她也曾來學校看望姑娘,而今天卻顯得心事忡忡的樣子,剛到街上就往家禽市場賣雞地方走。瞟著過往人群,她心裡一點都不踏實,焦頭爛額地想著要去找女兒。
葛桂芬正站在街上河邊洗鋪蓋。她把褲腳挽到大腿上,大半截腿露在外邊,赤著兩腳踩到河沿邊,把剛刷過的被套均勻地拋在河中進行漂洗。河邊水又清又好,洗衣的人又多,平時鎮子上的居民學生都喜歡抱著衣服到河邊來洗。她蹲在那兒手搓著被套,顧不上看對岸擁擠的人流。整條街道開始喧鬧起來。葛桂芬隔著老遠望見石拱橋兩岸的人頭湧動,呆呆地覺得,也許能找到熟悉的面孔。但遇上這沒有面子的事,感到人都矮了幾分,她卻想盡量躲避,不想在趕集的時候碰見熟人。班上考上的同學,人家從街上走到學校明顯闊氣得多,連父母在外都很體面。她補習一年,推遲明年再去考,能有多少把握,誰都預料不到。都怪自己笨高考就差那麽十幾分,最後快畢業了,自己的腦子卻總是開小差。總算把高中念完,現在隻好自己留下來補習課程。自己後台又不硬,聽說咱們班的幾個同學,父母是鎮上幹部或機關子女,別人不是被推薦到鎮上的中學,就是村裡的小學去當民辦教師,或被安排到鎮廣播站作播音員,都不願意回農村當農民,別人早就把位置安排好了。
以前閨女在村子裡讀小學初中,學習成績都在班裡保持前-二名,領回家不少獎狀,村子裡一些人都誇她養了個好閨女,小娃娃個個都向她學習。父母供養她念了十幾年書,勞累辛苦大輩子,沒有別的要求,最大的願望就是盼著女兒能考上大學。可是最近一年時間裡,爹媽突然發現閨女不對勁,很少回家。有一次她匆匆忙忙跑回家背著東西就要走。孩子難得回家一趟,母親抓起平時攢下的雞蛋給她煎蛋吃,說她讀書用腦子,吃雞蛋有營養,可就是攔不住她。她說:“很快就要高考了,學習忙沒時間。”爹媽覺得姑娘在學校讀書多了念昏了頭。讀啥子書喲!天天把書本都啃爛了,也沒念出啥子名堂來,簡直是住父母頭上潑了一盆涼水。大娘在雞市上把雞放在背篼上擺著賣,打算價錢差不多就賣掉,她還急著有點事要辦。市場壩子人來人往,大娘對這熱鬧場面沒有一點興趣,隻想快點把女兒找回家。
葛桂芬手腳麻利地洗完鋪蓋套子被單站起來,感到蹲久了腿有點麻,於是不緊不忙地穿好鞋子,把濕淋淋的被單擰乾扔進水桶提著正忙往校趕,還忍不住望了望對岸街道那趕集熱鬧的場面。趙富年告訴她還有個事要和她說,要她不要隨便亂跑,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性情溫順地聽他話。
她把水桶擱在操場壩子裡,一樣一件很快地晾曬好,然後提著空水桶收拾好刷子,悄悄地跑到老師宿舍,按捺不住問道:“老師啥子事?”
趙富年興奮地望了她一眼說道:“看把你急得啥樣子,你搞得很快嘛。事情是這樣,前兩天我才知道這兩天有一個大學畢業生來沱江中學報到。這個大學生過去我教過,人品好,相貌也不錯,學識又高,據說還沒有找對象。過幾天他要來拜訪老師,我想撮合你們。你倆年齡相差不多,他雖然比你大兩三歲,但這樣的知識分子在沱江不好找。而且人家是大學生,吃國家商品糧又是公辦教師。不過我要提醒你一下:你自己要主動一點,其它你別管,我會去做工作。”
趙富年這番話像針扎了她了一下。葛桂芬心中暗喜,肩頭舒展開來,盯著老師問道:“我怎麽高攀得起人家?我不信,你不要騙我。”
班主任取下眼鏡,用手擦了擦鏡片說:“這麽好的事你不願意就太傻了。你想過沒有,往後你衣食無憂,我又不是害你。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家歲數不小也該尋人家了,你也別那麽死板,這事我給你作主。”
葛桂芬心裡很清楚,但還是故意地回答到:“大學生嘛!在咱這山旮旯裡很吃香,但也就是文化高點,也沒啥了不起,還不是兩條腿走路一個鼻子出氣。”
趙富年對她說道:“葛桂芬呀!我也看出來了,你很滿意,這倒是件好事,好事呀!我看你倆挺合適,等你們結了婚就搬到街上來住。約個時間你倆見個面,怎樣?”
葛桂芬抬起頭說:“那好吧!我聽你的。他啥時候來學校報到?”趙富年唉了一聲說道:“這就對了嘛!大學生一來是報到,二來希望和老師碰個面,我想盡可能地安排你們見面的時間,那就這麽敲定了。”
雞市上,大娘蹲在自己的背篼旁,瞧著市場壩湧來轉去的人群。不多長時間,走過來一位老漢,他已經圍著市場壩子轉了好幾圈,終於來到大娘旁邊,瞅著大娘的兩隻雞,然後彎著腰伸手抱著雞用手掂了掂,估計六七斤重,隨後用手去摸了一下雞脖子,雞肚子沒吃啥東西空空的。老漢開腔問道:“大姐,你家雞怎賣呀?”
大娘沉思了片刻,回答道:“大哥,你看這是自己家養的土雞,鄉壩裡喂糧食長大的,每天下蛋。你看值多少錢?我還有事要去辦。”
老漢緊接著說道:“你養的雞不錯,都開始下蛋了,賣它幹啥子嘛!留著每天下蛋吃。”
突然,一個小夥子從老漢背後鑽出來,說:“你等等!你不要我要。”說罷就去抓背篼上面的雞。
老漢立即拉住大娘的雞,沒好氣地說道:“誰說我不要。”然後拎著雞就要去過秤,說:“別人出多少錢,我就出多少,按最高市場價算嘛。”
大娘回答道:“那怎個要得嘛!都是街上熟人,我怎好意思收你高價。咱不缺這幾個錢,就按市場價吧。”
大爺過完秤,掏出錢算了算帳,把錢如數遞給大娘。大娘今天沒有像住日趕集那樣到街上逛上一陣子,她沒那興趣和精力。她憋不住就往學校跑,來到校門口遇上留校的老師。教師問道:“大娘你有啥子事情?”
大娘說:“我閨女今年高中畢業了,至今沒有回家露面,所以我來學校找她班主任問問。不知他寢室是哪一間?”
老師用手指了指方向,說道:“往裡走,靠後邊那間房子,學校都放假了,不知道趙老師在不在宿舍。”大娘急忙走進校門,直奔班主任寢室,剛到門口就大聲喊道:“趙富年你給我出來,我找你有事。”
這時呆在房間的趙富年聽到門外的喊聲,立刻走出宿舍,一眼瞅見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身上還背著個背篼,情緒十分激動,看樣子很嚇人。
趙富年瞧這架式有些不對勁忙問道:“大娘,你有啥子事情?請進屋子裡坐下來慢慢講。”
大娘實在忍不住,憋足了氣恕吼道:“你是不是葛桂芬班主任?我這孩子今年高考怎回事?我們知道後心都涼了半截!現在姑娘又躲到學校不回家。我們真後悔呀!當初不該相信你的話,我太粗心了,老娘今天正想找你算算帳哩。”
趙富年真不知道拿這女人該怎麽辦才好,他想把她搪塞過去,於是說道:“大娘,前些日子畢業班工作忙,我忘了給你匯報葛桂芬這孩子的情況。她今年高考發揮失常,現在所有院校錄取都落空了。為了彌補她的不足,我想讓她留校補習一年,正想把她的詳細情況告訴你們。”
大娘這時啥話都聽不進去,反問一句道:“放你的屁!你說得這麽好聽,我的心都傷透了。你少打鬼主意,我再也不相信你騙人的假話。”
學校裡還有部分留校老師和學生,聽到鬧得很厲害,都圍了過來,事情鬧大了,這種尷尬局面讓趙富年的臉往那裡放嘛,簡直把面子都給丟光了。
這時終於站出來一位老師勸解道:“大娘,你怎麽啦?有話慢慢說,不要罵人嘛。這裡是學校,你不要這樣鬧下去。”然後又忙著招呼學生說道:“各位同學都回教室或宿舍去!有什麽好看的嘛?都別站在這兒,這裡沒你們的事。”
葛桂芬她媽把滿腔怒火都發泄到趙富年身上,甚至埋怨他把自已女兒帶壞了:“虧你還是教師,把學生都教壞了。要不是他那壞蛋騙我姑娘,丫頭今天絕不會變成這樣,不清楚他都教些啥東西。”
葛桂芬聽到母親跟班主任的吵架聲,從宿舍衝了過來,她看見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臉上露出一副難堪的表情,吼道:“莫吵了!”葛桂芬扯著她媽的手,忍不住哭了起來,說道:“媽!你來學校找我怎麽不早說呀?走,我跟你回家。”姑娘連推帶拉跟著母親離開了學校。
母親說道:“葛桂芬呀!不管你考得怎樣,只要你回家,爹媽不怪你,學習不行,回家種地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