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六月份，畢業班的所有課程都已經上完了，眼看就要畢業，同學開始忙著填報志願。七月高考結束後，同學們紛紛離開學校，等待著成績公布和各院校發來的錄取通知書。

　　短暫的幾年高中生活結束，水生回到了生他養他的金雞村，剛從學校返回農村，他還很不習慣。為了逃避勞動，他老是呆在家裡，腦子裡每天還想著一些學校的往事，然而現實很快就把他拉了回來，把過去那些往事甩到身後。往後的日子他將面對艱苦繁重的勞動，他必須適應這種生活，像父輩一樣辛辛苦苦地在這個地方生活一輩子。河流群山依然如舊，但他不能像從前那樣，每天清晨吃過早飯背著書包就朝學校跑，一切好像就在眼前，又恍如隔世。對這些剛從學校走出來的血氣方剛的熱血青年來說，讀書高考是人生唯一出路。因此，他們認為當農民是一件沒出息的事。大多數青年自然不想落到這步田地，但國家隻通過考試這種方法選拔人材，每年招收少量高才生，把他們的農業戶口轉為城鎮居民。正因為如此，農村的老百姓把娃兒讀書看得非常重要。高考仿佛是人間與地獄的分界線，只有通過這種途徑才能脫離農村。娃兒讀書爭氣對於父母極其重要，娃兒讀書成績好，父母臉上也光彩，再苦再累也開心，他們相信總有一天孩子會出人頭地改變家庭現狀，這種意識和精神足以支撐著這個家。

　　對水生父母來說，辛辛苦苦供養兒子讀了十幾年的書，現在兒子高中畢業了，回到父母身邊，從小學到高中，從小孩子變成身材高大的青年，家裡又多了一個幫手。過去家裡為他讀書付出很多，現在終於到了回報父母的時候，父母眼裡總是流露出一種興奮。眼下，中央政策開始放寬，農村已經開始土地承包責任製分到戶，不搞農業學大寨模式集中起來統一勞動，而是徹底改變過去生產形式，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一政策轉變了農民的思想觀念，土地是農民生活的命根子，過去幾十年吃大鍋飯的生活在短短一段時間裡就發生如此重大的變化，許多農民剛開始對這重大決定一時思想還轉變不過來，但土地和集體資料的分配，又讓老百姓心中感到高興，讓農民又看到了希望。大家議論紛紛，前些年農民生活很辛苦，這的確是一件非凡之舉。

　　土地分到各家各戶後，剛好遇上乾旱，到了八月份天都還沒下雨。父母天剛亮就挑著扁擔水桶一步步往山上行走，給莊稼地澆水，灌溉玉米。水生家幾畝地分在了半山腰上，玉米長勢很好。母親把玉米周圍的雜草割掉，再施肥。父親蹲在地頭累得喘著氣歎息:“這太陽真熱，炎夏酷暑，山溝溝裡沒一絲風，不要說莊稼烤得讓人都受不了。咱農民是靠天吃飯呀，誰都無法抵禦這自然災害。”為了減輕損失，父親頂著酷日上山勞動。看看天氣，至少還要乾上個幾天，被澆灌的玉米吸收到足夠的水份，枯死的殘葉脫離，綠油油的葉子又舒展開來，山野又露出一片生機。父親勞動負擔加重，心裡負擔也加重，他比平時更加辛苦，身體被壓得有些彎。體弱的母親只能幫著乾些輕活。

　　老頭子累了，放下扁擔光著腳走回家，歇息一會兒，回家吃早飯。他感到有些餓，決定先填飽肚子才說，於是急切地走進廚房，取出一個鐵杓從鐵鍋裡盛了一碗稀飯，然後端著吃了起來。

　　起初水生睡在家裡想逃避勞動，雖然畢了業，但目前還沒有找到適合自己乾的活。水生從讀書後就一直沒有參加過勞動，平常這類粗活重活都是父母包乾。如今水生都長這麽大了，總得幫爹媽做點事，不能老躺在家裡吃閑飯。父親整天都在土地上忙碌，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勞累也不停下休息。他注意到父親的皮膚粗糙，雙臂和雙手都磨出厚厚的繭子，臉被酷熱的太陽曬出又黑又暗的黃色，他看見父親的襯衫和褲子都沾滿了汙泥，腳上也沾滿著泥土，父親做了一輩子農民，一直盼著能過上好日子。那年夏天，水生發現父親和母親突然瘦了很多。父親對他說:“養你到這麽大，啥忙都幫不上。”

　　在父親眼裡，農民的兒子就應該跟著父輩腳踏實地地勞動，不過孩子讀書剛畢業，又沒啥正經本事，令他操心，可孩子已經長大了，長得人高馬大，人也不是很傻，總得給大人做點事，正經八二地做人，才能把家裡的日子過得更好，始終悶在家裡有點不像話，這樣會讓人覺得他不務正業，給爹媽臉上抹黑。家裡幾乎都是大人忙碌的身影，孩子卻一天到晚躲在那間屋子裡不知道想什麽。畢業後水生就懶散得很，啥也不想乾。父親一直忙著地裡的活，一乾就是一整天，祖輩們都用傳統農業耕耘一生，當辛苦的汗水換來豐碩的果實時，會感到心裡很踏實。

　　高考落榜的水生啥也不想乾，他又能幹什麽。他剛從學校出來，而現實的生活往往就是這麽咄咄逼人，水生還是剛步入社會不懂事的小夥子。在這茫茫的土地上，祖輩們和果樹莊稼打了一輩子的交道，拔草、噴灑農藥、澆水。如今殘酷而繁重的勞動把他逼上現實。水生躺在自己的小屋子裡想，自己高考碰了壁，返回鄉下後只能認真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每天緊緊跟隨著父母身邊。說實話，這種辛苦的日子能吃得消嗎?這種罪能夠經受得住嗎?不，我不能在像過去那樣懶散了，整天隻曉得呆著家裡玩，我應該幫父母做一些事。能做些什麽事呢?重活乾不了，但可以慢慢學著乾些輕點的活，如施肥、除蟲。此時他意識到，他離開了學校，已經不是學生了，學校留給他的只是過去的記憶，現在他已經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了。

　　父親對兒子說:“娃娃呀，現在現在農村開始實行土地包產到戶，回來農村靠勞動吃飯不賤，憑著兩隻手勞動，每年收割的糧食除上交國家公糧外，剩余的都留著自己吃。村裡誰家五谷豐盛，誰家日子就滋潤開心。自己的田地栽種什麽，而今一般也沒人管，就是在公社大隊乾過十幾年的幹部，現在農忙時節也都返回農村和大家一起勞動。雖說這些人是公社大隊幹部，但多數實際也都是農民。整個村子，甚至相鄰村子的大人們都在忙著抗澇抗旱。過去地裡莊稼長得怎麽樣大家都只能望著，莊稼擱在地裡誰也不管，前些年有些村子糧食欠收，幾乎每年都靠國家救濟糧養活，很多人都餓著肚子，農民現在終於有了分田地這條出路。有了莊稼，我們可以自己想辦法來解決一下糧食短缺問題，現在憑自己的雙手勞動來換取糧食產量，擺脫了過去每年大家都要等到集體生產隊按人頭分配口糧的狀況。”

　　“五十年代我為國家修過鐵路，我們賺的工錢不夠養活一家人，後來***鬧糧荒，我就回農村來當隊長。”他的臉上露出一種自豪的神情，接著說，“我身體還算結實，就盼著咱們過上好日子，往後咱們不像以前靠等分配勞動，這些活算不了什麽，只要能夠吃飽就滿足了。娃娃你沒考好，情緒不好看，爹媽都知道，心裡悶得慌，每天呆在家裡不想出門，這沒什麽大不了的。現在農村實行土地責任製，只要農民把自己莊稼弄好，再多栽點果樹，飼養家禽，一年下來也能賺不少錢。現在黨的政策好了，我看農村再過幾年會有很大的發展，會和城裡一樣蓋上新樓，農民想吃啥就吃啥，日子肯定能越過越好，在農村也一樣能生活一輩子。”

　　父親雖然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來，但有那種踏踏實實不怕苦不怕累、敢於改天換地的精神。面對生活困難，他每天早出晚歸、風雨無阻，這讓水生感到很敬佩。可是父親因為沒有讀過多少書，也吃了不少虧，不像母親那樣精明算計著過日子。水生想:從學校出來，我年齡雖小，可是一定要有勇氣去尋找自己的坐標。

　　老漢歎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娃娃你的年齡也不小了。按照咱農村鄉俗，你鄰村的幾個同學和年齡相仿的玩伴，父母早早就托人說媒了。別人家境好的，像村頭你同學李昌文，給找了個女朋友，村裡的人都誇大娃子真能乾。據說那姑娘長得挺靈性，妹仔乖得很，又孝敬父母雙親，每天吃飯時雙手恭恭敬敬地給老人家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讓老人家高興得合不攏嘴，大家對她印象都不錯，都說那姑娘蠻好的。你勤快點，別老躲在自己家裡，等家裡條件好起來，你要沒啥意見，周圍村子如果有好的姑娘我們也跟你找一個，免得我們操心。”

　　水生聽著這話，非常抵觸地說道:“談女朋友，那是終身大事，我的事不需要你們管，我現在還從來沒有考慮過。”

　　他這樣的年齡，踏入社會啥都還不懂，面對未來也很惶惑，大概懷著一種複雜自卑的心情，他才極力逃避著現實。村子遠離鎮子遠，跟外界基本隔離，父親的一番話讓他勉強走出來。他來到門口，終於拿著扁擔、水桶，大步跟著往水塘邊走去，父親見兒子出了門也不再責備他。

　　水生挑著兩桶水，使足力氣一步一步朝山坡坡上走，身子壓著一百多斤擔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沒走幾步水往外飛濺出來。父親怕兒子把衣服弄得太髒，就單獨一人往糞池邊走去，擔了一桶又髒又累的糞肥往上走。父親身子骨還挺硬朗，力爭自己多乾點活。他走得又快又穩，面對玉米地勁頭高漲地說:“你們看，咱家這塊土地，足有二三畝，能收三千斤，這地離山下水塘太遠，取水很不方便，老天能下一場大雨那就好了。”他抬頭看著大片綠油油齊人高的玉米，這炎熱的太陽讓他焦急得吃不下飯睡不覺。憑著他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領著兒子至少也得忙上兩天，他希望往後再不會缺糧愁吃，他埋頭苦乾，為這片土地傾注了無數心血。“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在這樣大好的形勢下，中國八億農民正在為脫貧致富而奮鬥。

　　母親已經在地裡忙了大半天。一家人幾張嘴飯量又大，糧食當然不夠吃。母親用鋤頭把土地周圍田埂邊荒棄的泥土上的雜草鋤去，翻松泥土也栽種上南瓜和蔬菜。現在一個個南瓜已經長得鍋蓋那麽大。這是件好事，等過些日子玉米能吃了，把玉米掰下來拿回家磨成面，南瓜可以煮成菜，玉米面揉成餅貼在大鐵鍋邊，饃蒸熟了又甜又香。一家人圍著飯桌吃飽喝足，又能彌補糧食短缺的情況。

　　水生護著扁擔挑著桶，不慌不忙地邁著步子，在土地和村子之間辛苦地往返。他好長時間沒有這麽勞動過，沉重的擔子壓在身上，幾趟來回之後，累得踹不過氣來。水生額頭上冒出一粒粒汗珠，衣服已經濕透了，兩腿已無力氣再往前走。他找到一塊空地停下來歇會氣，生活已經迫使他體驗到了農民的辛苦和勞累。生活啊，就是這樣。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沒有文化使人變得貧窮，貧窮又往往使人感到痛苦。一股熱血湧上了水生心頭。然而這一切嚴酷的生活才剛開始，今後的人生道路還有很長，他必沿著這條路頑強地走下去。水生強烈地意識到，沒考上學的人只能用雙手和土地拚命賣著力乾活，而且這一生無法改變。他已經屈服命運對自己的安排，只有重新鼓起勇氣直面現實。

　　炎熱的陽光很不尋常，襯衫很快被汗水濕透，緊緊粘在身子上，他氣喘籲籲，一副狼狽的樣子。他解開紐扣赤膊露胸，站在那裡，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吃驚地發現肩膀有些發燙，感到有點疼，自己扭頭望著肩上出現的紫紅紫紅的印記，這都是被逼出來的。水生站那地方待了一會，沒過多久，他又抬頭擔著沉重的擔子繼續朝莊稼地走去。

　　父親見兒子卸下水桶、朝玉米地走過來，心裡充滿怨氣的說道:“你怎麽動作那麽慢，挑個水等老半天，能不能乾活快點。讓你挑大糞，你嫌又臭又髒，怕把一身乾淨的衣服弄髒，讓你去挑水你就蹲那兒偷懶。你看你，哪像個農民的樣子?”

　　母親見此趕忙勸說道:“孩子年齡還小，你看他剛乾活，都累成這樣，肩膀上都紅了，你還老說他，這怎麽能怪孩子呢?太陽像一把火往身上撒，扎著我們都難受，這個孩子不像別家的孩子從小就乾活，下地乾活這皮肉之苦他哪能遭受的了?”

　　父親說道:“你血管裡流著咱農民的血液，窮人家的孩子哪能那麽嬌貴，你從小自由慣了，我每天竭盡全力為養活這個家，從來沒叫苦。”他拍拍身上泥土，窩在肚子的怨氣沒地方撒。

　　母親聲音緩和地說道:你少說幾句，改一改你的脾氣。水生，你爸都是為你好，你莫要惹你爹生氣，跟咱在這種地方實在沒啥出息，這樣下去怕是一輩子啥事都也乾不成。我也去村裡打聽過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村子對面XX在城裡做水果生意賺了不少錢，看你一時半會也找不著啥子門路，不如去試一試，好歹也能混口飯吃，乾脆出去闖一闖。想點法到外邊去掙點錢，自己養活自己，放心去吧，家裡的事你就別管了。”

　　水生聽著高興極了，說道:“這麽好的事你不早說，只要可以賺錢我就去。可是跑生意需要本錢，我去哪弄?”

　　老爹十分高興地說道:“這主意好，只要你娃想去幹，錢不夠的話，老爹幫你去籌，別擔心。等山裡農活忙完，過些日子農閑時你就出去賺錢，隔三岔五去一趟鎮子上。”

　　水生抬起頭，誠懇地瞅著父親說:“我聽你們的話， 咱要活就活得成個人樣來，不管行不行，都要硬著頭去幹。”這種強烈的願望使他咬緊牙想要到外邊世界闖蕩闖蕩。農村的日子太苦了，他不能放過出去的任何機會。

　　母親接著說:“今天從清早乾到這會兒，太陽已經很大了，水澆在地上曬著發燙，這樣乾下去怕是不行，早點收工，等太陽落坡氣溫陰涼再乾吧。現在先把水桶裡舀出來的水澆完，怕玉米被太陽烤死。”這時拋撒在田地裡的豬糞豬屎被太陽曬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臭臭的豬糞味。

　　父親收拾好工具，急不可待地往山下奔回家。他深思熟慮後就朝姑父家走去，回去告訴他一聲。父親是老實本分的農民，沒啥主見，所以父親遇事都找姑父商量一下。不一會兒的工夫，父親來到了他家門前，水生和母親慢慢收拾才離開。

　　正巧姑父剛剛從學校回來，父親立在那兒，有點犯愁地說說:“我找你有點事情。水生娃想去跑生意，缺點錢想找你商量。”

　　姑父聽後認真地說:“我最近也聽說XX剛從省城回來，混得很好，村裡人都說他是真的賺了錢，我最近還碰見過他一次，和他聊了幾句。我看讓水生侄子跟著他一塊做事。這事沒準他真行，水生他有這個膽子和能力，我支持他。如果留在家裡，等於是把他廢了，現在政策準許農民經營做生意，不違反國家政策。水生還從未出門做過買賣，小心點就是。錢這點事兒不成問題，你等一下我去給你取。”姑父回到裡屋，摸出一把票子，遞到父親面前說:“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