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長時間,趙富年與班副的事情似乎在學校教師中也引起一些議論,師生之間產生曖昧關系,夜間師生往來頻繁,這些傳言已經引起校領導注意。趙副校長跟趙富年是老相識又是同鄉,對這些閑話頗感意外。他不由得想起了自趙富年分配到沱江,校領導就對這些剛恢復高考後第一批縣師范畢業的教師特別重視,因為他們文憑很過硬,有著扎實的文化功底,政府機關各部門和學校非常渴望人材,都搶著要。沒有料想到社會變化這麽大。當時全國各地都興起讀書熱。經*十年磨難後,社會正在發生變化,他們都是各大院校畢業的,適應能力強。剛來沱江中學報到,趙富年有英語特長,校領導就作出決定讓他當班主任帶畢業班。副校長聽到這事感到震驚不小,他先抑製著自己衝動,決定先把事情弄清楚。過去他把趙富年看得很高,認為他是個很有發展前途的人,如果他乾出這事,那真讓人失望。不過還是應該找他談談嘛,先了解一下情況。想到這兒,副校長深深歎息了一聲。
一次教師會議結束後,副校長走過去對趙富年說:“我有事找你。”趙富年回答:“我馬上過來。”兩人目光相對望了一下,副校長說:“要不還是找個地方說吧,壩子裡人多說話不方便。”
趙富年嗯了一聲道:“什麽事?沒事!就在這裡說吧。”副校長朝他看了一眼說:“別人聽見不好,還是找個地方聊聊吧,我在學校聽別人反映你有師生男女關系,竟然喜歡上一個女生,是不是把別人當馬兒騎。”
趙富年一怔,有些噎了,很快趙富年辨駁道:“沒有的事,就是晚上問個作業,補補課,給留校成績好的開偏食,什麽事也沒乾過,你講話不要那麽尖酸刻薄,這哪有的事,都是些小人傳謠言。”
趙副校長說道:“你嚷嚷什麽,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你這種行為犯了嚴重的錯誤。我作為學校負責人,是上級任命的,我得對學生負責,對教育部門負責。學校既然有人反映問題到我這兒,我就有責任解決問題。你還不敢承認是吧,現在只是尊重你,給你機會。”
趙富年心裡一慌,半天沒說出一個字,站在旁邊咕噥幾聲,擺出個架式道:“好啊!那你拿出證據來,不要骨頭裡找刺,雞蛋裡挑骨頭。”趙富年額頭上冒著汗,視線由清晰變得模糊起來,不由扶了一下眼鏡。
趙富年話一出口,兩人語氣都硬邦邦的。趙富年根本聽不進去,越說越激動。兩人忽然翻臉,弄得一下僵持那兒。
副校長十分不滿意地說:“”你就會較真。那好,你不想說是不是?就算你不說出來,我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事實總會搞清楚的。”
趙富年沒有理睬副校長,副校長也沒有再問下去,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院子裡的學生娃兒都聽見了副校長罵人,只要認真聽就明白了。水生對趙富年陰暗的一面有非常大的怨恨。那段日子在學校裡趙富年的心態完全出了問題,動不動就教訓水生。班主任的批評越來越厲害,水生聽得太多,耳朵都起了繭,對趙富年的話慢慢左耳進右耳出,成績也從高一全班總評十幾名滑落到最後幾名。在沱江中學,水生絕對不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他尤其討厭英語,每次考試總是最後幾名。畢業的時間也越來越近,畢業班學生都集中精力進行複習考試最後階段的衝刺。水生成績不是太好,考試對他來說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他對趙富年很抵觸,
因此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勤奮刻苦。細看多讀、判斷能力特別好的同學無疑是同學中佼佼者,當然考試成績也是最好的。成績好的同學凡事都稱心如意,享受著老師的誇獎,同學們的讚揚和欣賞。近日學校向各年級發出通知,到本學期結束,要求各班級評選出三好學生和優秀班主任。趙富年積極動員,在上課時當著大家面說最好都投自己班上一票,鼓勵大家參加評選活動。剛聽完,水生想他們班出了這麽多不光彩的事,還有啥面子盡往自己臉上貼金,有啥子好隱藏,還怕外人不了解情況。水生憤恨地想:我還不清楚,你自認為高人一等,自欺欺人,我才沒那個心情,跟我有啥關系。 整個上午,水生的心情躁動不安。他總在想怎麽把這個事捅出去,但最終他沒有對任何講。他有點著急,如果把事情講出來,甚至主動跟校長說出這事,一切就可能會真相大白。但自己不讚同這種看法,如果搞得大家都知道,首先家人會極力反對,其次對自己也不好。他有些六神無主。等到中午放學,他急忙吃過午飯,借著今日小鎮正好逢集,打算中午上街去一趟。最近天氣涼,水生父母這段時間非常忙,常常每天勞動到天黑,見娃兒鞋子磨破了,老人抽不出時間自己做,覺得對不起兒子。母親就掏了五元錢讓兒子抽時間上街去買一雙黑絨面布鞋。這事都已經拖了一個星期了。
水生溜出校門,來到街上,望著街上一群普普通通的農民亂哄哄地喧嘩著。小鎮每三六九逢一次集市,一條街道上人頭攢動。農閑的日子,莊稼漢幾天不趕集心裡就悶得慌,大家都習慣了上街換些家用必需品,湊個熱鬧。街上很擠,大都和水生一樣走馬觀花地來回走動,沿街東瞧瞧西望望,晃晃蕩蕩,哪裡熱鬧往哪裡鑽。遇上逢集,街上商鋪啥都有賣,家禽市場、糧食市場、百貨店、供銷社裡到處都是人,有擺地攤的,有拿筐筐擔籮籮賣油鹽割豬肉的,還有鄉政府幹部職工上街買菜的。小鎮就沱江兩岸兩條街,穿過石橋街道從頭到尾向兩邊伸展開來。街道兩旁是一幢幢小鎮高低矗立的新舊磚瓦房,整條街分成幾塊,鎮府機關、醫院、供銷社、學校門口和胡同兩旁都擺滿了地攤貨。
水生的穿著打扮跟別人不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年輕學生娃兒。他正在街上到處逛,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心裡也好像裝著啥子心事,他尋思著買完鞋辦完事就趕回學校。水生慢慢悠悠轉到小鎮鬧市中心,供銷社百貨店的商品琳琅滿目,在街上轉幾圈,終於發現飲食店旁邊擺著一個賣鞋子的攤子,他從人流中朝攤子擠過去。
後勤老師“老虎”中午沒有教學任務,所以閑著沒事也上街逛上一圈。他是每次逢集都要走出校門上一趟,瞧瞧能不能買點便宜東西,稱點醬油鹽,割上一塊豬肉,買點蔬菜,偶爾自己在房前屋簷下,打開風窩爐子做做飯,煲上一鍋燉豬蹄,開著小火加上水慢慢煮。學校食堂飯菜有時不好吃,自己一人搬到院子東邊住,改善改善生活。鎮上的人都知道“老虎”是單身一人調來沱江鎮工作,一個人住在那間破舊小屋,並扎根在沱江二十多年,具體多少年,誰也沒有去考證過。六七十年代沱江聚集一批外地來的知識分子,他卻成了學校和鎮子裡的包公,什麽大事小事都要抓,街上路過的學生瞧見都躲著他,趕集的熟人碰上他都得親切地稱呼一聲“彭老師”。
水生心頭一陣興奮,走到鞋攤旁,攤子上大碼小碼亂七八糟的布鞋堆積在一起。水生兩隻手順便掏了掏褲子口袋,錢還在,一張五元人民幣。地攤老板是外地來的,夫妻檔口,老漢看攤、妻子收錢。前邊幾個農民扛著籮筐,有個衣服雖然有點破舊但粗壯的小夥子問道:“你的布鞋多少錢一雙?能不能便宜一些?”老板回答道:“三元。不講價錢,明碼實價。這是我剛從外地進的貨,穿上舒適大方,你自己隨便選。”莊稼漢晃了晃腦袋道:“貴了點兒,咱穿著不好下地乾活,不像公家人穿著顯擺好看。家裡買化肥、農藥、醬油啥都得花錢。”放下鞋,莊稼漢忙著趕回家,家裡的農活還等他,於是就挑著擔兒沿著黃泥路慢慢地走了。
水生圍攏過來,隨手拿起一隻鞋子仔細端詳了一下,問老板:“我穿40碼的鞋。有沒有?”
老板回答道:“40碼的鞋剩得不多了,有空自己找,你穿多大碼任你自己選。這是剛拉來的新貨,好賣得很。”
水生抓起一隻左腳鞋試了一下,穿著正合適,然後在攤子上找一個遍,怎麽找嘛,揀來揀去半天手裡就抓著一隻左腳鞋。他站在那兒遲遲不離開。老板夫妻倆有點疑惑地睜著兩隻眼望著他,水生心想著給趙富年添點麻煩,於是頭一硬咬咬牙,抓著兩隻左腳鞋就想走。
攤主上前攔住他,用力扯著他的手,惡狠狠地罵道:“嘿,有學生娃兒偷我的鞋沒付錢就想趁機跑了!”他掃視水生一遍,指著水生道:“你為啥子拿我的鞋子不給錢?這次終於被我抓到了!最近幾次逢集我都丟了不少鞋。”攤主搶過水生手上鞋子一看說:“大家看看,還是兩隻左腳鞋。這娃兒肯定是個慣偷,把鞋子偷回家配成對,我搬到沱江擺個攤子賣點錢容易嗎?”
水生這時嚇壞了,一念之差出了問題,不曉得眼前該如何辦,魂魂都嚇落了。小老板抓著就是不肯放手,周圍趕集的農民都圍過來看熱鬧。這時攤販的聲音更大:“看你樣子就不是好人,你是啞巴是聾子,說不清不準走!”
這時路過的一位大娘道:“算了,算了,你看人家又沒有拿走你的鞋,碼數也不對。人家是學生娃兒,你也不要亂冤枉別人。”
這時水生只要道個歉,把褲袋錢掏出來,當場給老漢認個錯,解釋清楚事情,可以完全大事化小,但他不小心忘記了。
他眼前一黑,覺得頭有些發暈,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說不出話,隻覺自己兩腳有些發軟。
老虎突然聽見鞋攤前吵鬧的聲音,瞧著路過的人都湧去看熱鬧,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於是從人群直奔小攤前,抬頭一看,心裡一愣:怎麽是咱學校的學生!瞧著水生站那兒,老虎含著笑對小攤老板解釋道:“這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有啥子事情我帶回學校處理,對不起了,你有啥可以來學校找我。”然後把水生手上的鞋子退返給小攤主。小攤販兩口子見學校教師都出面了,態度也就變軟下來,表示自己沒必要跟一個讀書娃兒過不去,就那麽大點事,再說小攤販也證明不了自己以前丟了鞋子就是水生拿了,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己也不再多說什麽了。於是老虎立刻帶著水生直接返回學校。
老虎本打算上街買菜,但這個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自己也沒有啥心思逛街了。一路上老虎覺得水生這孩子最近變化特別大,他為什麽要冒那麽大的險去拿別人的鞋子?他站人群中仔細觀察了半天,攤販問他,他一句話也沒說,他這人越來越怪。但返回學校之後老虎並未責備他,而是讓他先回教室。
這件事情老虎仔仔細細考慮了一下,覺得應該把這件事的詳細情況反映給學校。作為教導處主任的親戚,他應該把這件事情的詳細情況告訴了主任。他徑直走到老黃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老黃我給你說個事,你侄子今天到街上惹事了,別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教導主任知道這件事後,氣得臉鼻發青,道:“我中午吃飯都見他,不知道啥時候跑出去的,就一眨眼的工夫。最近幾個星期,我就發現他的情緒不是很穩定。他生性愛動,我就擔心他做出啥子輕浮的舉動,沒想到他會乾出這種出格的事來。”
水生回到教室,整個下午都低頭趴在書桌上,自己也記不清楚是怎麽走回教室的,好像事情就此拐了個彎,朝著不好方向發展。李昌文同學幸災樂禍道:“哎唷,這下好囉,水生終於出事了,巴不得他龜兒子栽倒,到底出了啥事,我們這下有好戲看了。”
旁邊那位更是直接吼起來道:“把他拖上台,遊街示眾,給他頭上戴一頂高帽子,打倒他再踩上兩腳。”
這些話簡直是往水生心頭戳上一刀。水生聽後露出無奈的表情,現在只能任人宰割,自己無法抵抗,他承受著難以忍受的傷痛,聽著別人陰陽怪氣的話怎麽都覺得帶著剌。放學後,他乖乖回家,這也是他最不開心的一天,他感到受到了別人侮辱,但強忍著沒有流下淚水來。
剛跨進屋子裡,這事早已經傳到了家裡,父母和親戚姑父比他更難過。也許母親懷著同樣難受的心情在房間等待著他的歸來。等水生站在他們面前,父母親完全沒了以前高興的樣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水生。
母親問道:“兒子你圖個啥呀?我不是給錢你讓你上街買鞋了嗎?你喜歡那鞋就買,幹嘛弄得這副樣子?這到底是為什麽?你傻呀!”
水生硬著頭皮站在那兒,為了不讓母親傷心,並且自己也意識到自己錯了,他說:“我錯了,但我不是故意的。”
母親說:“我對兒子很了解,咱家窮不致於到這種地步,總覺得他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我們都不敢相信。 ”
這時,親戚心裡鬱悶,覺得把他的臉面丟盡了。他很生氣地對水生說:“我對你一點都不放心,經常千叮囑萬關照,時時刻刻都為你操心。你盡給我找事,手裡錢不夠你吭一聲,為啥偏偏這樣乾?我教過那麽多學生,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優秀學子,再笨的人都不去幹這事,何況你又不笨。”
他感到對自己侄子進行批評教育比別人難:“你這高中是怎麽讀的,成績越來越差,學習一兩年英文,二十六個字母都還搞不清楚,搞到現在這個樣子!”他站起來,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點燃了一根,然後一根接一根地吸著。
姑姑說:“你這娃兒小時候就聰明,也受寵。只要每次鎮子上開教師會,我們都帶著你,你也總是跟著我們身邊轉。那時候孩子少,我都把你當自己親生兒子看待,會場都是些教書的知識分子,你這人那麽聰明,怎就去幹這傻事。事已至此,你在班裡也呆不下去了,實在不行換個班級吧。”
水生根本不服氣,死活都不願意調班級,心裡窩了一肚子火說:“我還要在這個班繼續讀下去。”親戚說:“既然你不願意,那就按你的意思吧。這倆天你就在家裡休息,等待學校的處理。”
事情己經發生了,學校領導還是很重視。校長說:“水生我還是很了解他的。他的為人我知道,錯了改過來就好。經學校研究決定,對他進行批評教育可以了,不再做出其他處理,得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在這之前我就找他談過話,了解過他的一些情況,他只是做了一件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