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三十五周年的來臨，全中國與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中國首都北京。上午在沱江鎮上的單位和老百姓多數都放下手中的農活，跑到村子裡唯一一台14英寸的黑白熊貓牌電視機前觀看國慶閱兵活動。當威武雄壯的解放軍方陣通過天安門廣場城樓時，格外引人注目，他們展示出人民解放軍過硬的軍事素質和部隊優良作風。解放軍方面在革命化、現代化、正規化都取得驕人成績，顯示我國的國威和民族自豪感，振奮民心，鼓舞鬥志。觀看後水生心情十分激動。

　　緊接著，廣播、電視台、新聞報紙，沱江鎮大街小巷粘貼著紅色大標語:積極報名參軍，報效祖國，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獻身國防，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沱江與整個中國大地一樣，處處都傳達著中央軍委、省委、省政府的號召，傳達著關於今年征兵工作的條件。

　　這幾天，水生每天都呆在家裡轉來轉去，沒有出門做買賣。沱江鎮中學的黃校長手拱著腰跑來動員水生去報名參軍。由於受到*的長期影響，他在重新審視黨的政策時產生了動搖，認為做買賣是搞投機倒把，轉手買賣，投機取巧，獲取暴利，貪圖錢財早晚要吃虧的。怕黨的政策說變就變，他規勸水生放棄發財的路，報名參軍去，到部隊鍛煉鍛煉，將來對他也有好處。

　　水生琢磨著按照目前的條件，說不定這麽發展要不了幾年，能當上咱縣的款爺。他規劃著發展的前景，蹊蹺的是在那年月還很少有人敢大膽出去做買賣，水生高中畢業回到農村後，趕上黨的好政策，準許農民經營買賣，物資流通。小平同志說:“讓一部分同志先富起來，可以帶動其它同志”。水生尋思著家裡的橘子銷不出去，據說省城成都荷花池農貿市場要貴得多，離家才幾十公裡。於是他就搞起了轉銷買賣，發了點財，而且有力拉動了當地農民栽柑橘的積極性，讓農民看見了希望，從過去怕找不到銷路到後來遠銷東歐國家，讓家鄉成為遠近文明橘鄉，但水生也認為再好做的生意，總有賺有賠，很傷腦筋。他常常晚上失眠，常常想著每天的虧損，明日的買賣和經營。現在他想放棄發財的路到部隊去，當然去參軍辛苦是辛苦，終究可以出去見見世面，磨練自己意志。看完首都閱兵，看到了解放軍的威武精神，水生也萌發了去鎮報名參軍的想法。

　　可是這件事在家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主要有兩種看法:以水生爸為主的一派認為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而且這孩子靈活，又能做買賣還能賺幾個錢，不如在家裡幫著父親把家裡打點好，照樣出人頭地。當兵有啥出息，兩三年還不得回老家，什麽都要重新來。另外一派是黃副校長和水生母親，他們反覆耐心地做父親的工作，說參軍既能長見識，又可以磨練意志，父母現在才五十多歲，家裡還有弟妹，另外還有左鄰右舍和親屬的照顧、、、、、、。於是屋子裡開始爭論起來，大家各抒己見。

　　老父親慢慢轉變了想法，他思量再辛苦三年，讓兒子去闖蕩幾年也好，本來水生這娃兒也不是種地的那塊料，也不能把兒子留在身邊耽誤他前程。老父親講不出什麽大道理，他無法表達出自己的崇高情操，比如參軍光榮，報效祖國等，最後老父親點點頭說:“那你趕快去報名和體檢，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黃校長喊上水生跟著他一塊出了門，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沱江鎮街口。黃校長說:“上午我們學校還有很多事，

你現在去鎮武裝部找洪部長，報名體檢就行了。”說完兩人就在街口分手各去辦各的事。水生來到武裝部，不曾預想到，很多的青年都已擠到鎮政府大院排隊等著量身高，也有人想鑽空子往前面擠。有些是父親帶著兒子來的，有些是哥哥陪著兄弟來的。換句話說，能報名參軍在沱江鎮是一件很榮耀的事，只要能夠去當兵，意味著可以改變自己命運。　　突然前面一張辦公桌前傳來洪部長的聲音，嗓門響徹大院內。他上身穿著一件舊式部隊服裝，留著稍稍有些長的頭髮，是部隊轉業回來的幹部，性格帶著部隊的作風。他已經在沱江鎮負責征兵多年，早習慣了這項工作，水生早就熟悉他，只是去年人多粥少他沒去成。洪部長把水生當成好朋友一樣對待。他看見水生，抬起頭他打了招呼說道:“不要緊，你們其中刁劍幾個去年政審體檢合格沒有走的，只要今年合格沒有問題，我們盡量推薦送出去，這也是我們的工作。前幾天部隊來征兵的幹部問我，沱江鎮今年的兵源怎麽樣、質量如何，我想了一下，去年在沱江鎮體檢合格就有好幾個沒有去的，主要是名額有限，突然想起你們幾個，沒想到你們都來了，我心裡也好有個數。”

　　水生聽完後問道:“部長，今年是哪裡的兵?”部長說:“這在征兵工作中要求保密，我也不知道，不能亂說。只要你們好好配合醫院體檢工作，到時大隊做出決定，沱江鎮黨委批準，我會努力推薦你們。”

　　水生排到量身高時，脫掉布鞋，醫生用尺子壓著頭髮說道:“身高1.75米，體重65公斤。”水生一看前面已經刷下來一大堆小夥子，心裡也開始有點緊張，歎了一口氣。

　　鎮武裝部長說:“所有身高體重篩選合格的人員都直接到醫院去體檢身體。”這時候，有位小夥子突然緊張起來，剛才測驗血壓時過高，聽人說喝醋能降血壓，他趕緊到街上去買陳醋。老板賣了半斤給他，他偷偷跑到沒有人的地方往嘴裡灌，然後又跑回來要求醫生再試一次，醫生卻說:“不行呀，小夥子你回去吧，以後還有機會的”。小夥子無可奈何地盯著醫生，淚珠都快要落下來了，醫生看見小夥子勸說道:“我也沒有辦法，我們要對部隊負責，政府征兵工作組對我們有嚴格要求，得照章辦事”。

　　水生捏了把汗，通過各項體檢後，來到醫院樓下一間最大空房，裡面亮著燈關上門窗拉上窗簾，醫生命令大家先脫掉所有衣物，一絲不掛。戴白口罩的醫生，一個挨著一個看來看去，摸一摸，捏一捏，有一點問題的都被趕了出去。每個人都怕被刷了下來，都用一種期望和渴求的目光望著醫生，每過一關心裡都十分緊張，有的頭上冒出汗珠來。

　　很快十多天時間過去，沱江鎮廣播站晚上通知:經鎮黨委批準，沱江鎮各公社錄取的八十名新兵，明日上午十時到鎮武裝部大院集合，發放新軍裝。消息傳遍了整個山寨，本來靜靜的村子裡，突然熱鬧起來，男女老少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們，有些村子七八個小夥子才能選上一個，這些村好幾年才出一個兵，多光榮。每個小夥子都穿上新軍裝，顯得既莊嚴又神聖。去年只因名額有限，現在咱們村終於出了一個當兵的，在偏僻的小山村算得上一件大新聞。新兵們開始走親串友，兩日後就要到鄉鎮集中出發了，當地一些漂亮女娃兒趕緊找人說媒，找個兵哥哥撮合著訂下婚事。南湖大隊支部書記忙著把閨女許配給新戰士黎小東，忙著大擺酒席，請客喝訂婚喜酒。新兵是鎮上通過嚴格身體檢查和政審過關的優秀青年。其實，很多大隊支部書記也是為了選定幾年後退伍返鄉的接班人，老書記能把自己閨女許配給新戰士，目的是以後自己的書記位子能有人頂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在當地只要能夠參軍的找個媳婦是不愁的，所以村裡人都爭著想要當去兵，老書記眼光看得遠，把女兒許配給當兵的，說實話:能力比他們能力強的多的是，很多人找上門提親他都不同意，書記對部隊很有感情，只要去參了軍到了部隊鍛煉幾年，一切都順理成章。書記閨女跟小情人分別的時候，倆人難舍難分，眼淚忍不住往外流，閨女對男友黎小東說:“你安心去部隊工作，你走後，我家裡你不用牽掛，你家裡有啥事我會去照顧。答應我三年後返鄉咱們成親，平時多書信往來”。這時，穿著軍裝的他只是點點頭，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轉過身眼睛朝著遠方，在沱江鎮很少出現這種場景。

　　在金雞村，想不到水生父母也為他布置了兩桌壯行酒。按照當地風俗，邀請大隊領導和教過水生的小學教師、親屬朋友。遇上這種喜事，鄉鄰右舍也都趕來幫忙歡送，大家都說了一堆感激話，喝了一杯杯壯行酒。鄰居的夥伴說道:“兄弟你放心去部隊參軍，你家父母老了，手腳不利索，還有我們在。”黃校長也說:“家裡還有我們照顧，你就放心到部隊吧。”院子一下擠進很多人，平時誰家有困難都伸出手幫一把，農忙時節只要誰家乾完後，自然都會跑來幫個忙。水生被鄉親的話語所感動，水生感到既然當兵出去了，就要給金雞村人做個榜樣，在外面就得要努力要活出個人樣來。

　　大隊書記說道:“去年當兵不好意思，名額有限，沒有能讓你去，今年沒有人跟你爭了，你就放心去吧。在鎮征兵工作會議上，部隊同志找我談話，他們對你很滿意，你去了部隊一定安心工作，好好乾，大顯身手，要為咱家鄉爭光。今晚我高興，小酒杯不盡興，不過癮，明天你們就出發了，乾脆大家換個大碗，不醉不休。過去我也當過兵，現是個退伍老兵，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為歡送你這樣的兵高興過。我知道只要你走出咱金雞村，肯定行，你是個當兵的料，是我看著長大的娃娃，人精腦活。”書記舉著酒碗，半醉半醒說道:“出去了不要忘了我，不要忘記金雞村是我推薦你去的。”這時候，水生母親跑過來勸說道:“他是咱沱江人，喝的家鄉的水、吃的是沱江的飯，怎麽能忘記你的恩德。”書記舉著老百姓喜愛的四川沱江牌白酒，一口咕嘟咕嘟喝個乾淨，有鄉鄰陪，還有水生的小學教師，書記高興叫道:“喝！如果我們今晚不喝高興就不準回家。”喝著喝著，他站起來說道:“去年你體檢合格沒能讓你走，你莫生氣，任何事情都有個先後，我也有難處，我曉得你小子長得人高馬大，做事機靈，幹什麽都行，所以去年我就先讓給別人。”聊著聊著，桌上的飯菜都涼了。水生母親是個熱心腸，做什麽事情都想得很周到，忙著張羅把飯菜端回灶房加熱。父母從來沒有今晚這麽開心，桌上客人都感動地說道:“大娘莫客氣，大家都吃飽了。”

　　那晚大家都喜歡和書記喝上兩杯酒。水生明早就要出發了，大家都很高興，都搶著和他說說話，桌子前擠滿了人，院裡很多人這時都過來敬酒。水生換上一身新軍裝，精神抖擻，容光煥發，沒料到被一大堆人包圍在飯桌前，好多夥伴都湧來要敬酒。水生說道:“我不能喝多了，部隊領導有要求，明日我就要離開家鄉，要敬你們就敬咱村書記吧，讓我先給領導朋友敬上一支香煙。”好像他要和這些人離別很久似的，不僅是因為明天就要出發了，還因為大家都舍不得他，平時哪家遭遇什麽困難，這小夥子都願意幫忙，鄰裡關系相當不錯，何況明日就要離開村子。說著，水生從褲兜取出一包早準備好的香煙，先遞給書記一支，手指轉動著打火機，雄雄的火苗躥在書記眼前，書記點著煙後吸了一口，笑著說道:“水生散的煙我必須抽，別人敬的煙我今天一根不抽。”水生攙扶著書記坐下，水生又順次給長輩一個接一個地遞著香煙。這時，水生母親硬拉著水生走到一邊說道:“不要把書記灌醉了。書記工作忙，還要送他回家。”書記此時說:“村裡人都知道你參軍了，我不送說不過去，如果我不喝醉就更不夠意思，不要看你小子現在怎樣，只要你走出金雞村，只要你的能量發揮出來，到時候我書記不一定能追得上你。”書記趁著水生被他媽他叫出房間時，想偷偷溜到後院廁所撒尿，這時桌上的其它同志喊道:“嘿！書記你怎麽能偷跑，咱們都看你的態度，你跑了這一桌人不都散了，你倒先開個口呀?這一壺酒怎喝，大家聽你一句話，其他人的工作不好辦嘛?”書記覺得不好意思，又看見桌上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隻好說:“我有一點事，先出去方便一下就回來，這些酒你們看著辦，我不管了。”小夥子臉上個個喝得紅紅的，一聽書記這話，晃晃腦殼說:“書記不喝了，我這酒司令怎當才好。”大家死活不肯讓他走，非得要書記陪著喝一碗。盛情難卻，等到都喝得差不多，時候不早了，書記說道:“大家把各人碗裡剩下的酒都喝完，把桌上的飯菜都收拾了再下桌，倒上一杯茶，大家坐坐喝杯茶就行了，明天我還有事。”水生一聽書記這話，也不好多說。今晚是書記前來歡送水生，又誠懇地說了那麽多客氣話，桌上的人又都知道書記肯定還能夠喝上一碗，只是裝糊塗推酒杯。水生面對書記微笑說道:“你不必再提過去的事了，你是咱們的老村書，今後還有很多事情希望你關照，咱家裡酒不好，你多吃點菜。”這時候廚房裡大娘趕忙端出來斟好的茶給書記，水生媽難責備自己菜準備少了，桌上的肉菜已經被喝酒的男人們吃得差不多了，沒剩多少了。書記忙接過茶，聽水生這麽一說，沉默了一會兒，對大娘說:“今晚我很高興，喝多了，不要見怪，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了，明天我還要去沱江鎮開會。”土地包產到戶後，集體的剩余水庫、山林承包，大家都猜測集體制慢慢開始變成個人承包，賺賠和自己的利益相掛鉤，這樣農民乾勁高，責任心強，這年頭，農民沒有別的出路，一輩子就得扎扎實實把莊稼、牲畜養好，農民的根本問題就是溫飽問題，只要農民走上了小康，日子才會慢慢好起來，沱江鎮就是要改變過去的面貌，朝著小康社會邁近，農民渴望過上好日子。書記明天去開會，順便今晚乾脆跑來向水生道個別。

　　說著書記起身打算告辭回家，水生父母見書記要走，都走出房門來送行。書記在水生地攙扶下，手中拿著一隻電筒，倆人跌跌撞撞地往回家的路上走。水生一直把書記送到院外小路上，才返回到屋裡，這餐飯大家喝酒很高興吃得很晚，都顯得很有些困，客人也都幫忙收拾，清洗飯桌碗筷，弄好後就起身離去。母親送走客人後，來到水生屋裡，見水生已躺在床上睡覺了，就把棉被披在他身上，歇了一會回自己屋去休息。

　　不知不覺大家被金雞村山溝裡傳來的雞啼聲叫醒。水生一個人肩上挎著部隊的書包，背著一條用綠色軍繩，一拉一繞地系好被蓋卷，打開門，告別父母后就朝沱江鎮政府走去。水生走到沱江鎮政府大門前，就看見院內鎮政府組織的秧歌鑼鼓隊。沱江鎮近幾年很少見這麽熱鬧的情景，送行的隊伍中有父母、兄弟姐妹，還多了幾位女青年，藍英是昨晚剛訂親來送男朋友的。各村人都來到鎮政府匯聚，來歡送新兵的女青年胸前戴上大紅花。集合哨聲吹響，兩台大巴停靠在沱江車站旁，車上貼著紅色標語。 在鎮政府的秧歌鞭炮聲中，新兵坐上了家鄉歡送專車。他們望著窗外，望著那生活過的每一片土地，即將告別遠行。突然水生望見了人群中的母親和弟弟，他們站在公路邊向他揮手。水生從車窗裡拚命朝母親和他弟揮手。送別男友的女青年小藍背著男朋友黎小東悄悄落淚。終於離開了，親人的身影越來越遠，真是掏心割肉，孩子們一輩子沒有離開過父母第一次遠行，而且要走三年才能返家，真讓父母女友揪心落淚。

　　汽車很快遠去，縣武裝部舉行隆重的交接儀式，由縣武裝部直接把全縣所有新兵送達到成都軍區兵轉站，新兵坐的都是接兵鐵路專列，各地政府、武裝部、兵供站、軍代表都高度重視。這些新兵平時都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心情十分激動，好多新兵頭天晚上高興得一夜都未合眼，牽腸掛肚，整理行裝，聽父母的交待，到部隊一定要聽首長的話，不要想家，到了部隊有什麽不懂就問首長。在新兵戰士從成都登上火車之前，部隊領導開始分班整隊，部隊首長選中個子高大，氣質出眾的水生為帶隊班長，負責新兵沿途安全和各項工作。戰士坐在列車上，第一次遠行。這種編組列車是部隊軍列，只能滿足部隊軍事人員及武器的運送，火車沿途都有部隊軍代表和兵供站接待處，新兵食宿從離開沱江鎮就由交接部隊負責，各火車站汽車站都遵守保證部隊優先的原則，每位戰士上車前首長都要求他記住部隊的番號，所有經過的列車、汽車都要避開讓邊，征兵工作被當作當地政府的大事來抓，因此新兵的待遇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