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少不入川的地方。

陳達昌還是初中那會兒來過，姐姐和同學在成都暑假參加一個比賽，他也就趁此機會來看看省城。住在成都體育學院的同學家裡，出門就是武侯祠，滿大街的小吃店，騎輛自行車可以滿城轉悠。大巴山丘陵地帶長大的孩子，尤其是重慶地區的人，會騎自行車的是少數，陳達昌屬於少數中的一員，不僅僅會騎自行車，摩托車都已經能駕馭了。

到了成都，借了姐姐同學家裡的一輛公路自行車，拿著地圖，把成都繞了幾圈，橫穿豎穿，東南西北，成都就了然於胸。白天在人民公園泡茶館掏耳朵，中午吃鍾水餃龍抄手夫妻肺片，晚上在青羊宮趕廟會吃三大炮，半夜起來還可以去找胖子媽蹄花湯。在成都，空氣中飄揚著辣椒和火鍋的麻醉劑，在茉莉花蓋碗茶的陪伴下，可以任由時間打發。

玉林廣場，新開的一個小型商業社區，圓形的5層建築，半開敞式設計，在街角邊的階梯走上去就是音樂房子酒吧的大門。這個建築每層和另一層錯落，音樂房子在三樓和二樓的交錯中，隔壁有個推拿按摩的地方，樓上有吃飯的，樓下還有其它的酒吧。地理位置不屬於任何一個商業區域，也不是市中心，只有一些周圍的老居民，看來開在這裡的酒吧，不是圖租金便宜，就是圖個清靜。

白天的酒吧，黑乎乎的大門，陳達昌使勁推開了門。

這是一個現場演出的酒吧，進去之後，左邊是一個演出區域，搭了一個小台子，燈光音響架子鼓鍵盤吉他貝斯主唱的一根麥克風。

酒吧規模還不小，目測大概能坐下上百人。舞台上燈光亮著，沒看到人。

陳達昌帶著姑姑和小妹進來，找了靠近舞台的一個位置坐下。正在納悶，怎麽開著燈卻沒人?聽見旁邊有人走過來了。

“請問你們找誰?”

“哦，音樂學院的王姚老師讓我們來這裡等他。”陳達昌回答。

“哦，王老師啊，他快到了。你們坐啊。”

“好的。”

不一會兒，問話的人拿來三瓶礦泉水，“來，喝水哈。沒得茶杯，將就喝礦泉水。”

“謝了！”陳達昌連忙接過那人手裡的水，是三瓶依雲礦泉水，陳達昌出差在五星級酒店裡都能看到這個水，二十幾元一瓶。

妹妹姑姑可不知道這什麽牌子的水，反正是白水，接過來就開了喝。陳達昌沒說什麽，只是覺得這王老師的朋友怎麽這麽豪氣。

“我叫三條，大名陳滌，是音樂房子酒吧的老板。你們是王老師的學生吧?”

“你好，我也姓陳，我叫陳達昌。這是我妹妹鑫鑫，這是我姑姑。今天我們來找王老師谘詢一些專業知識。”

“哦，那不是王老師的學生?”

“不是。”

“那是谘詢彈琴的事情嗎?”

“對。”

三條看陳達昌一問一答，不願多說，“王老師是我們這裡的鍵盤顧問老師，有空就在這裡幫助我們排練一些原創作品，我們這裡的鍵盤手是他的學生。有時候他要和一些學生交流專業技能，就用我們這裡的設備。”

“哦，這樣啊。我們是谘詢王老師關於讀他的專業課程的技術問題，看看有沒有機會讀到川音的這個專業。”

“明白了。那還是要看孩子的專業水平吧?！這樣，我先把鍵盤開著，小妹妹上去先練練手，一會兒王老師來了，上台還是要彈琴的，先練練，來了就彈給他聽。”

三條走到舞台上，把一台鍵盤打開，那是一套雅馬哈專業鍵盤，架子高度還可以調節。

他把妹妹喊上台來，試試高度，把架子的高度降到合適的位置。打開了鋼琴音效模式，腳踏板也調整到合適的位置，譜架也調好角度。“小妹，你先練練手。平時彈鋼琴的話，這個鍵盤要適應一下。當然，這個比鋼琴好彈。你自己先拿譜子適應吧。一會兒王老師來了，你就不需要熱身了。”

說完三條就消失在舞台邊。

小妹開始適應電子鍵盤，從簡單的一首短小的鍵盤曲、歡樂頌，開始慢慢適應電子鍵盤。舞台上的音效出人意料的好，音色和平時的鋼琴比起來更加有穿透力和感染力。傳統鋼琴彈奏，沒有擴音設備，只有小范圍能聽見，如果周圍環境沒有吸音材料，還會有回音，進而影響音效和聲場的壓力。這個舞台，給每個樂手和歌手都配備的反聽裝置，樂手能實時感受到樂器發出的音效，並能感受到整個音響輸出的效果。

小妹從四歲開始練琴，小學初中也參加過一些演出和比賽，但是這樣的音效，她還是頭一次感受到。練了十幾年鋼琴，對音效和音準已經非常敏感，這樣的音效，讓演奏者有了信心和愉悅感。

小妹微笑著彈奏完兩首曲子，已經適應了電子鍵盤的節奏與力度，對於平常彈奏傳統鋼琴的孩子來說，彈電子鍵盤，真的太輕松了，手指的力度要求大大降低。

她開始彈奏自己為幾次比賽勤練的鋼琴曲，《肖邦練習曲》是考級時的必考曲目，從準備考十級開始，就反覆練習，演奏的十五分鍾時間裡，基礎要求是完全背誦五線譜，還要準確把握作品的音樂情緒與感受，樂曲的速度，樂段，樂句的處理都要有自己的理解，並能通過演奏體現對樂曲總體結構的理解和安排。不同的聲音力量，力度變化，音樂的層次感，這些都是在對曲目理解之上，對鍵盤和琴的掌握。腳踏板的合理運用，還能讓作品有不同的色彩展現。

她完全適應了這台琴的操作，無論手指力度，腳踏板力度和運用，都能正常操作。三條給她調整的位置也正好適應了她的身高，她放心地演奏起自己的演奏級曲目。完全沉浸在曲目本身的情感裡，悠揚的琴聲，時而細膩，時而高亢，緩緩如溪水，浩瀚如大海。

三條在旁邊的吧台掃著地，打掃昨天晚上客人們留下的瓶蓋和煙頭，小妹演奏的曲目，優雅而委婉，他踏著節奏，把地上的垃圾快樂地送進垃圾桶裡。

王姚在門口已經站了十分鍾，聽見琴聲，他就駐足聆聽，沒有打擾大家。他靜靜站在角落，聽著環繞喇叭發出來的音效，看著台上彈奏的小妹，嘴角揚起滿意的微笑。

曲終，陳達昌和姑姑同時鼓起掌來！三條從吧台裡鑽出來，大力鼓掌，“太棒啦！！專業！！”

王姚這才走到桌前，向大家打招呼，“我是王姚，您一定是陳達昌吧?”

陳達昌連忙站起來，姑姑也跟著站起來打招呼。

“你好王老師，我是陳達昌，這是我姑姑，台上的是我表妹鑫鑫。”

“太好啦，我聽見他彈奏的曲目了。演奏級的，沒話說！孩子不錯！下來吧，不用再彈了。水平都在這曲目裡都展示出來了。很好。”

三條也過來打了招呼，“王老師來了?！你們坐啊，我還要打掃衛生。”

王姚衝他點點頭，自己拉個凳子坐下來。四個人圍坐在舞台前的一張小方桌，舞台上燈光都開著，空空的。

“今年高考嗎?”王姚開門見山。

“是的。”姑姑回答。

王姚笑一笑，“我和孩子交流吧，現在的父母，什麽都擔心，說話也擔心孩子說不好，呵呵，其實孩子們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姑姑有點尷尬，但老師也說得對。

“練到這個水平不容易，十級已經考過了吧?”王姚對著鑫鑫問。

“高一的時候就考過了。”

“真是不錯的孩子！我看你手很小，能演奏這樣的曲目，還是刻苦練習的結果啊。”

“王老師有什麽建議嗎?我聽說您負責新的專業教學?”陳達昌問。

“是的，我是外聘到四川音樂學院的教授，負責新的雙排鍵專業教學，當然也負責招生。小妹妹彈得不錯，到大學從鋼琴轉雙排鍵比較容易，我覺得也比較符合我的招生要求。這個要聽小妹妹自己的態度。知道雙排鍵嗎?”

鑫鑫一點沒有怯場，既然已經演奏結束了，就沒什麽好擔心的，“雙排鍵聽說過，但是沒見過，也沒彈過。王老師怎麽看待這個專業呢?”

“雙排鍵起源於日本，是近年來比較大突破的演奏器樂，由兩排鍵盤和不同的腳踏板組成，主要有電子元件和數字控制系統組成，可以模擬絕大多數樂器的演奏音效，並加以合成，最終達到一個演奏員完成多個演奏樂器合奏的效果。這個專業剛在中國開課，也是剛剛得到國家教委的認可，有本科及研究生課程。

雙排鍵如果有鋼琴的演奏基礎，就非常容易上手，只需要不斷訓練腳手配合，熟悉編程語言和邏輯，很快就能演奏出合奏的音效。我個人判斷，這也是未來商業用途中會得到廣泛應用的樂器和技能。國內現在開課的大專院校大概也就幾所，四川音樂學院是最早開設這門課程的院校之一。我是很希望把孩子的專業和未來的就業聯系在一起，可以學可以用，而不是每個人都去當鋼琴家，音樂家。小妹妹希望當一個鋼琴家嗎?”

鑫鑫想了想，“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彈鋼琴的人都想當鋼琴家。但我也比較務實，如果能讓我的專業未來成為我的職業，我更願意選擇職業音樂人，永遠和音樂在一起。”

“說得太好了！我喜歡這樣樂觀積極的孩子！”王姚很高興地說，“鋼琴在中國普及率很高，現在孩子的普遍水平也上去了。恕我直言，你的水平的確不錯，但不能保證就能考上四川音樂學院的鋼琴系，這樣水平的孩子真不在少數。最後拚的是現場的發揮，專家對現場發揮的評估，臨場發揮不好的，就麻煩了。還有，川音附中的孩子們，平時太多機會在川音演出，專家組的教授們平時也比較多指導，所以有些先天優勢。加上附中的保送名額，剩下給社會的招生名額就減少了，孩子們競爭變得異常激烈。如果是為了專業能和就業聯動，我就太推薦雙排鍵，至少我們是為了未來和音樂作伴，還可以滿足自己的就業需求。我建議，來報考我的專業！”

“謝謝王老師的鼓勵和建議，我會好好思考一下的。”鑫鑫認真地答覆。

陳達昌看看就這樣了，演奏也聽了，王老師的建議也很明確了，“那今天就不打擾王老師了，我們回去考慮一下，然後姑姑和您直接聯系吧。王老師謝謝您了，下次您到上海來，我請您吃飯。”

王姚這才反應過來，陳達昌不是在四川，“啊?！你是從上海趕過來的?我還以為你在四川呢?噢喲，太不好意思了，早知道你這麽遠，完全不用跑一趟，讓孩子來就行了。你這個當哥哥的，太稱職了吧。”王姚拍了拍陳達昌的肩膀，他真沒想到陳達昌為了自己表妹的事情，居然還專門跑一趟成都，來回機票就要好幾千了。

“沒事沒事，我也經常出差，成都也想來看看，就趁這個機會來一趟，吃吃川菜，哈哈，謝謝了，我們先告辭了。”

“好的，不送了，我們一會兒還要排練，最近在這裡指導他們演出，有空來看演出啊。”

陳達昌和姑姑妹妹站起來，和王姚握手告別。

臨走時，王姚還不忘介紹了一下三條，“他是這裡老板，以後來聽歌，直接找他就行，可以免單，呵呵，他也是我們川音畢業的學生。”

“哦，這樣啊。幸會幸會。有機會一定來！”

陳達昌帶著姑姑和妹妹離開了音樂房子， 關上店門，外面的汽車喇叭聲鋪面而來。選這樣的地方開酒吧，真要勇氣啊。

回到酒店，姑姑和他商量了一下，聽了妹妹的意見，最後一致決定報考雙排鍵專業，放棄鋼琴專業。雖然不是鋼琴專業，但畢竟還是在這個專業裡面，沒有跑偏，還能更加保險考上四川音樂學院，相比之下，雙排鍵是最佳選擇。

當天晚上，姑姑在成都請陳達昌吃飯，去了那一片老房子的川菜館子，在青羊區有個專門賣田螺的餐館，在老民居裡開著一個破爛不堪的館子，但實在太好吃，以至於食客們一致反對停業裝修。

陳達昌和姑姑妹妹吃得很過癮，成都的川菜好吃而精致，這種館子來吃飯都是饕餮食客，也都是平民百姓，價格合理，飯菜好吃。街邊一字排開的桌子，在屋簷下，梧桐樹下，喝著啤酒，啃著兔頭，用牙簽挑著田螺肉。

“妹妹，希望你能考上四川音樂學院雙排鍵專業。我相信有王老師的鼓勵和評價，你一定能考上。以後啊，我在成都可是有親戚了。來乾杯！”

陳達昌端起啤酒，自己喝了。妹妹也開心起來，“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讀四川音樂學院！謝謝哥哥！”

第二天姑姑和妹妹就要趕回小城繼續上課，回了酒店睡了。

陳達昌拿出地圖，看看自己的位置，這裡距離音樂房子很近，走路也就一刻鍾應該能到。看看手表，晚上十點不到，這時候，應該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

陳達昌往音樂房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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