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冬天來了，重慶人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燙著火鍋唱著歌，再不用光著膀子在路邊揮汗如雨。經過一個夏天的瘋狂，世界杯終於也落下了帷幕，法國雄雞昂立在世界的足球世界裡。

陳達昌也不例外，整個世界杯賽事期間，每場必看。yiboyo品牌為每個參賽隊都製作了加油帶，雖然銷量遠沒有甲a聯賽那麽大，但做為足球愛好者，也算對足球的致敬。

阿昭的酒吧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火爆生意，應廣大球迷的要求，添置了一台大型投影儀，每天直播世界杯賽事。原本就熱愛足球的重慶人，當然不會錯過每一場世界杯比賽，阿昭的酒吧在賽季自然就成了球迷聚集地。

法國和北京的時差沒有帶來任何障礙，球迷們總是能準時出現在酒吧裡，喝著啤酒唱著歌，為自己喜歡的球隊助威。雖然沒有祖國球隊參賽，但卻擁有世界上觀看人數最多的球迷，這大概也是其它運動絕無僅有的現象。yiboyo的加油帶免費在店內贈送，你喜歡哪個隊，就去吧台自己取出加油帶，戴在自己頭上。

世界杯結束之後，男人們回歸現實，該上班的上班，該吃火鍋的吃火鍋。4年一次的狂歡，透支了很多人的瞌睡。

李欣和陳達昌都是球迷，兩個年輕人，都負責著自己的一攤生意。但是誰也沒丟下一場比賽，阿昭的酒吧裡，這兩個人總是能在比賽前準時出現。

足球看上去就是一堆人圍著一顆圓球踢來踢去，有時候踢90分鍾也進不去一個，不喜歡足球的人，是無法理解這個運動的魅力。以至於球迷隻把人分為兩種，喜歡足球的，不喜歡足球的。

陳達昌和李欣顯然是一類人。兩個人從上學第一天開始，就聞出了對方的氣味相投。

足球比賽期間，所有的熱點都在世界杯，李欣的有線電視廣告也賣得不錯，美食欄目和餐廳都瞄準了世界杯做文章，平時難得晚上出門的人，但凡只要喜歡足球，都能星夜出動，齊聚某個餐廳、酒吧，一起看球。

yiboyo的飾品生意也在按部就班的發貨、培訓、換貨、收款、補貨、陳列、批發、零售。

一切都因為世界杯的到來，而變得反應遲鈍。

李欣經營的有線電視台廣告業務，其實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重慶電視台。而重慶電視台在1997年開始上衛星試播期間，一直在謀求更大的改革。這是李欣所沒有料到的。

在李欣和陳達昌歡呼的世界杯期間，整個重慶衛星電視台的改革方案確定下來。重慶推行了外包製，成為了中國第一個將除了新聞以外所有欄目外包的電視台。有線電視台的廣告承包，也是重慶改革的一個試點。

當李欣完全了解到重慶衛視的改革政策之後，他才知道這個事情找哪個領導都是沒用的。這是市場化的一個開始，不再需要行政命令和領導意志，重慶衛視的欄目運營團隊和昌丹公司的性質一樣，都來自企業。電視台，一個前所未有充分競爭的市場開始了。

到了11月底，李欣的有線台廣告入不敷出已經3個多月了，每月上交的180萬份子錢，加上廣告部的員工補貼與欄目製作補貼，每月虧損100萬以上。前幾月的盈利，統統還給了電視台。

李欣著急了。

“昌娃，這麽下去不是辦法。下個月老本吃完，我們怎麽辦?”

“我看過帳目了，12月如果交完份子錢，基本上把以前的利潤都上交了。再繼續，就需要我們再投資。目前重慶衛視的勢頭很猛，全是獨立的公司在承包各個欄目，

好的資源都在爭奪，人才、客戶、播放內容，都有大資金和大團隊在運營。我們恐怕是沒這個能量啊。”陳達昌始終比較理性。“那我們押金還有200萬怎麽辦?如果不做了，至少把押金拿回來啊。”李欣也盤算過，最多就是終止承包合同，但是押金一旦拿不回來，虧損就成了事實。

“我請律師看過合同了，當初我們簽署這份合同時，把我們自己約束太死。沒有想到過電視台的改革帶來的變化，潛在的危機沒有充分考慮到。我們一旦終止承包合同，押金是拿不回了。合同上寫得很明確，除非是不可抗力導致的原因，雙方都將履行合同。否則就算違約。”

“那這個重慶衛視出現，算不算不可抗力?”

“好歹你是讀過大學的，重慶衛視上星不是戰爭，不是自然災害，怎麽算不可抗力呢?”

“那怎辦?”

“當斷即斷，沒啥難辦的。不就是虧錢嗎?做生意的，沒有隻賺不賠的。我們都是新手，不是老江湖，很多商場的經驗我們都沒有。你把這個電視台的廣告業務做成現在這個局面，也很不錯了。你要知道規律，所有的人成長都是成螺旋式上升的，生意賺錢也由波峰波谷組成的增長曲線。直線上升的生意，就有直線下降的可能。事物的本質就是這樣，變化，永遠是主題。”

陳達昌的冷靜，是基於數學邏輯的思考。認清了世界的本質，任何事情，都有答案。他的一通解釋，讓李欣也寬慰不少。李欣總算認識到，自己當初對承包廣告時段有些草率。至少，對合同的條款要增加保護自己的條款，類似這樣的競爭狀況發生，當然是可以在初期約定再明確一些。

何況，真的只有李欣才有實力嗎?電視台那麽多人，那麽多精英，就沒有人敢接這個盤?雖然不算陷阱，但吃螃蟹的事，一般人都選擇了觀望，這才把‘機會’留給了李欣。而陳達昌，當然是支持李欣的，正好手裡有一筆錢可以支持他，成就了李欣的這個願望。

在12月裡，昌丹公司提交了書面文件，申請終止雙方廣告代理合同。有線電視台很快回復了這個申請，同意終止合約。昌丹公司的押金200萬元自然被做為違約金沒收了，12月上交的180萬承包費一分不少，要求全額上繳。

李欣很是鬱悶，原本以為最多押金200萬拿不回來，180萬的份子錢總可以不交吧?！可是電視台法務部反饋的信息是按照合同，應該繳納180萬當月承包費。否則電視台有權利起訴重慶昌丹貿易有限公司，而勝訴的可能性非常大。

陳達昌只是算了筆帳，180萬雖然不是小數目，但是一旦訴訟，可能法律上的流程會對昌丹公司的飾品生意帶來負面影響。這些影響，一旦對飾品生意造成損失，木丹就很無辜。他不願意這件事讓更多人遭受損失。當機立斷，做出決定，完全服從電視台的決定。

從簽約支付保證金，到後來盈利、不斷投入、虧損，最後算帳，正好虧掉200萬。

這200萬，只能算在陳達昌頭上。

李欣除了自己每月拿點工資，沒有多拿一分錢。啥好處沒撈到，桑塔納跑了幾萬公裡，車子也還不是自己的。終止合同，廣告部人員重新安排崗位。李欣繼續留在廣告部，只是今非昔比了。以往神氣活現的李總，又回到了端茶倒水的小李。

李欣在電視台是沒法待了。終止合同沒過多久，李欣就打了停薪留職報告，離開了電視台。

陳達昌沒覺得是壞事，200萬，買了很多經驗和教訓，對於李欣來說，是筆財富。對於昌丹公司來說，也是難得的經營經驗。不同的業務要在不同的公司裡實施，無論是從稅務合理性，還是規避商業風險，都應該分得清清楚楚。

但是這虧的200萬，總是要告訴一下張果吧。

抽了個工作日，陳達昌帶著李欣又跑了一趟永川茶山，去看看張果。要把這事告訴他，人家至少有知情權吧。

這回輕車熟路了，直接上山，先到大隊部辦了手續，然後就驅車到了張果的中隊。一早出發，中午飯前就趕到了。

中隊幹部接待了他們，但張果卻不在隊裡，一早跟著采茶隊伍上山勞動去了。張果是輕刑犯，刑期短，表現良好，一直分配在茶園勞動，一早出門勞動，晚飯時間回來。

“同志，我們晚上想趕回重慶。我們如果等到他回來，今天就下不了山了。要不我們去山上找找他?”李欣向幹部問道。

“其實也真不遠，就在對面那個半山腰上，走路也就20分鍾吧。只是現在起霧，不太好找。怕你們走丟。你等一下，我對講機呼叫一下，看看他們具體在什麽位置。”

他拿起對講機，呼叫到帶隊的獄警，“洞兩，洞兩，中隊呼叫，收到請回答。”

“洞兩收到，請講！”

“請報告具體方位。”

“三號車間後面空地，三號車間後面空地。”

“收到收到。張果在上面嗎?”

“張果在，張果在，什麽情況?”

“張果有人探視，我讓他們上來探視，你接待一下。”

“洞兩明白。”

果然，四川冬日的山間，薄霧不時變成濃霧，飄過來的霧團讓能見度降到只能看到腳尖。幹部派了一個小夥子帶路，陳達昌和李欣跟著就上山去了。

迷霧裡上坡走了20分鍾左右的山路，只聽見勞動的人聲，卻看不見一人。小夥子喊了一嗓子，“報告！探視人員來了！”

這才有人撥開迷霧走到跟前，把陳達昌和李欣帶進了一個房間。張果已經坐在裡面等他倆了。

離開監獄勞動的犯人是嚴格篩選出來的，一般就是刑期短，表現好，沒有任何越獄動機的犯人。獄警帶兩人進了屋，就出門去了，也不守著，讓他們聊。

張果曬黑了，人顯得精瘦而健康。他沒想到陳達昌會來，“兄弟，你們又來了?真沒想到啊，天氣這麽冷了，你們跑上來幹嘛?是不是城裡的空氣太差了，哈哈。很高興看到你們。”

“上次跑過一次，也就認路了，沒多遠，有空就來看看你啊。這次我們帶了點冬天的衣褲，被子，還有棉鞋，我擔心山上冷，就給你送來了。東西都在隊部了，他們檢查完了之後直接放到監舍裡，你回去自己用啊。”給張果添置的物品全都是木丹買的，而且這些也都是木丹提醒的，他們兩個大男人，真沒有想到這麽細。

“真是謝謝你們了，東西我不缺，家裡早就郵寄了過冬的衣服給我了。監獄也換發冬裝和用品，管理很到位的，真不用擔心。我現在能吃能乾活，比以前在單位天天熬夜健康多了！你們看，我的啤酒肚子完全消失了。”張果掀起衣服給他們看肚子，還真神奇，在看守所的時候還頂著一個圓圓的啤酒肚，現在一點也沒有了。

“健康是最大的財富！等你出獄以後，別人該羨慕你了！”李欣說。

“我們這次來，還有件事，就是給你匯報一下你的資金使用情況。上次我告訴你我們投資了200萬做電視代理，最近這個事情有變化了。我們終止了和電視台的合作，正好虧了200萬。”陳達昌平靜簡單地描述了這件事。

“主要是我的責任，當初沒想到那麽多變化。重慶電視台今年上星了，正式運行了重慶衛視，並且率先在全國電視台改革，把衛視除了新聞欄目以外的欄目全部外包了給企業。我們面對無法抗衡的競爭環境，只能暫停項目。但是合同簽訂時沒有考慮到這些因素，所以只能認賠了。”李欣聲音越來越小。

“兩位兄弟，我真不在乎這些錢！不管你們信不信，我現在越來越不在乎錢。托付給達昌這1000萬，我就沒打算拿回來。當初我的想法和現在沒有兩樣，這個錢只要不給我添亂就行。達昌幫我完成了這個目標，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別說虧了200萬，就是全部虧了，我不會有任何意見。”張果非常淡定，繼續說，

“你們是負責任的人，我沒看錯達昌，達昌也不會錯看李欣，這就夠了。我天天在山裡勞動，每天都在反省自己，也在反省人生。我這幾年大牢坐得很值得，這個代價雖然很大，但是對我來說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通過蹲這三年，我弄明白了人生的意義。健康的身體，隨遇而安的心態，才是活著的本質。什麽金錢，名譽，地位，都很空洞。你們沒到這個境地，可能不太能理解。”

“張果兄，你真是大氣。200萬可不是小數，有些人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我可沒你這麽超脫，還是愧疚，也有壓力啊。”陳達昌說，

“這個項目淨虧損200萬，我投資的商鋪倒是增值了，一年就增值了20%以上，yiboyo品牌也在賺錢，這個錢，就算我來賠，也是賠得起的。你放心，我們會盡力把這些虧損賺回來的。現在也沒啥好項目，不敢貿然投資。今天來，給你匯報一下，也聽聽你有啥建議。總不能讓錢一直閑著吧。”

張果用大茶缸泡了一壺茶，給兩人喝著，“貨幣嗎，是需要流動創造價值的。放著不利於國家經濟建設，也不利於創造價值啊，嘿嘿，我都不急，你們急啥?喝茶喝茶，這些茶是完全天然種植的，沒有農藥，也不會花錢買農藥。”

兩人默默地喝著監獄系統出產的優質有機茶葉，沒喝出啥味道。

沉默了一會，張果開口了，“你們知道，世界上最不容易賺的錢，也是最容易賺的錢，也是最聰明的錢，在哪裡嗎?”

陳達昌和李欣一起搖搖頭。

“那就是金融市場。而金融市場最大最自由最考驗人性的市場就是美國期貨和美國股市。這個市場，有海量的資金，頂尖的人才，全天24小時資金都可以交易，資金從不睡覺，從不閑置。”

“哦，這個聽說過。華爾街的高級分析師，很多都是數學專家。我在學校做課題的時候，老師就講解過相關的案例。”

“達昌，你既然是數學系的，就知道這裡面藏著什麽價值了。全世界的大公司都希望在美國股市去交易，全世界的大宗物資，絕大多數是通過在美國的期貨交易市場交易完成。一分鍾可以讓你變成世界級富豪，一分鍾也可以讓你身無分文，這就是美國市場。有這個本事，你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賺錢。沒有庫存，沒有競爭對手，沒有客戶，沒有淡季旺季，這是最容易做的生意。當然，這也是最難賺的錢。這裡聚集了全世界最精英的人，這裡的錢，也就是最聰明的錢。”

李欣聽得來了勁，“我知道，國際期貨，一晚上翻一百倍也有可能，漲跌沒有限制，大家就是買賣數字而已。達昌，這個生意是你的專業！”

“你以為那麽容易啊?全世界的數學專家、金融專家都在這個行業。我連門在哪裡也沒摸到。”陳達昌回應李欣的興奮，“你這個叫盲目興奮！”

張果笑了，

“達昌，你不要小看自己，你是學數學專業的，說高大一些就是改變人類命運的專業。期貨股票這些都是小兒科，你看看那些原子彈、登陸月球、移動手機，都是數學家創造的。什麽行業都會淘汰以前的知識，只有數學具備延續性。我們現在用的勾股定律，2000年前就發明出來了，不要小看數學。”

“有啥用?我現在不還在賣髮夾嗎?”

“達昌，我給你們一個聯系人，你們回去抽時間去認識一下。這個人以前是我們公司的高級交易員，負責做美國期貨和美國股市的，來公司以前是中學數學老師。這個人對美股和期貨有研究，大概算國內最早一批民間交易員。可能是跟數學專業有關系，他一直在研究。後來我進來了，沒法聯系他。你們回去找找他吧，有機會的話，我們做點美股或者美國期貨交易，能賺點錢當然好。不能賺錢，也能讓達昌了解一下美國上市企業的資本運作手段，期貨交易的數學邏輯。你應該可以和這個人談得來。”

“嗯，有空我們可以去學習一下。”

“這個人叫王儒龍，萬國證劵公司的高級交易員。現在何處，我不知道，你們回去打聽一下吧。”

陳達昌和李欣離開的時候，霧氣還沒完全散開。紅色桑塔納閃著雙跳燈，慢慢在霧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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