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吃完早餐，查房開始了。

今天值班的還是老李。他帶著5個人開始逐層點名，點到四樓最後一個監舍，向大家宣布，“今天會收進來兩名治安拘留的人，床鋪位置騰出來，不許欺負生人，不許罵人，不許打架！一旦發現，必將重罰！輕則單獨關押，重則延長拘留時限！”

治安拘留的號子，基本上就靠早上的查房傳遞信息，晚上的查房檢查當天布置的工作完成的情況。例如有欺負生人的，在晚上基本上能從新人的態度中看出來。打架的，也能從體表和表情中看出問題。所以一般在新人進來之前，值班乾警都會提前拿到信息，並安排好入駐監舍之後，在查房的時候提出警告。對於這些天天關在治安拘留號子的人，實際上比其它號子的人還難管，有些老油條，知道進來最多15天就要出去，所以動手欺負新人的事情時有發生。

來到6樓8號。

“今天有什麽情況嗎?”老李問。

“沒有情況。感謝警官提交了我的申請，報紙昨天已經送過一次了！感謝！”張果站起來，向老李微微鞠了一躬。

“報紙要回收的，紙和筆也是要回收的。”

“好的。紙和筆還要用兩天，報紙看完了。”

“好的。巷道老大，把報紙清點一下，送回傳達室。”老李發話。

“好！”

張果連忙在床上整理報紙，陳達昌走過去接過報紙。在床上，還放著那兩張信簽紙和圓珠筆。陳達昌掠過一眼紙上的內容，這次近距離看得更清楚了。分明就是坐標圖，記錄的是一個線性起伏的過程，並伴隨其它變量在不同軸上面標出了有規律的數字。

查完房，陳達昌把報紙送回傳達室，取了今天的報紙。

送到8號門前，張果已經守在門口了。

陳達昌把一半的報紙卷成筒，遞了進去。自己留下一半。

“兄弟，昨天那報紙上的數字遊戲都是你填的?”張果問。

“是的。”

“你很厲害嘛，這個遊戲有點難度的。我也喜歡玩數字遊戲！”

迫於紀律，陳達昌沒敢多說話，點點頭算是回應，轉身走開了。刑事拘留的人，也不知道犯了什麽罪，更不知道將來是判什麽刑，還是少知道為好，陳達昌不願給自己再找麻煩。雖然自己的身份和張果一樣是被羈押人員，但是治安拘留和刑事拘留的人，本質上是觸犯治安處罰條例與觸犯國家刑法的區別。

上午剛閑下來，就聽見樓道裡有人上來了。陳達昌探出頭去看，老李帶著兩個穿製服的警察走到了六樓，來到8號門前。

老李開門，兩名警察進去。不一會兒，看見張果戴著手銬出來了。陳達昌也沒敢明目張膽地看，悄悄地躲在走廊上的欄杆後面，從縫隙穿過視線。

張果被帶到了乾警樓的三樓，這間房間掛著牌子“審訊室”，兩名警察和他一起進去了。老李在門口從外面鎖上門，走了。

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也被老李翻過來，牌子上寫著:“正在審訊，請勿打擾！”，門口的一個紅色燈泡也隨之亮起。

午飯時間到了，陳達昌帶著4個人去了廚房開始幫著送飯，三樓的審訊室還沒見開門。值班的老李對胖廚師說，“6樓8號的午飯，你給留一份。提審結束了，讓巷道給他送過去。”

胖廚師答應下來，把一份飯菜留在了不鏽鋼餐盤裡。吩咐了陳達昌，“巷道老大，你們一會兒看到他回來了，就把飯菜送過去吧。記得把餐盤給我送回來啊。丟了要賠的。”

大概下午兩點左右，

張果和兩名警察出來了。老李在對面喊了一聲，“巷道，8號回號子！”“收到！”5個人齊聲回應。

“我去拿飯。”陳達昌主動提出來。

他扔下正在看的報紙，快步跑下一樓。拿了飯菜，端到8號門。兩名警察和老李還在屋裡，他端著飯站在門外等著。

兩名警察給他解開手銬，對他說，“你先吃飯吧，不說實話，我們會一直審下去的！”

突然，張果情緒激動起來，衝著兩名警察大聲喊:“我要說多少次你們才相信！?我沒有接到過信息！！沒有！！！審我多少次都沒用！！！把我槍斃了也沒用！！！我沒有犯法！！！我沒有！！”

兩名警察不動聲色，收好手銬，別在腰上的手銬套裡。回頭看了張果一眼，沒搭理。對著老李說了一句，“我們先回去寫材料。繼續羈押。”

老李回頭看看陳達昌，“把午飯給他留在這裡吧，下午來把餐盤收走。”

陳達昌端著餐盤進了號子，把盤子放在床上，看了一眼張果。他坐在床邊，胸口快速地起伏著，喘著粗氣，情緒還是非常激動。

都退了出來。老李鎖上8號鐵門。轉身陪兩名警察下樓。聽見兩名警察給老李說，“老李，張果今天情緒比較不穩定，你們多觀察啊。現在材料還沒有做完，我們會再過來提審的。”

“明白。”老李送兩位民警到了一樓警戒線，做了登記，開門，大鐵門緩緩關上，老李向兩位揮揮手告別。

送走了兩名提審警察，老李又回到了六樓，站在巷道號子外面，對陳達昌說，“老大，你安排一下，你們每小時去8號窗口看一下，如果有異常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明白！”

老李遞過來一隻電子表，示意陳達昌戴上。安排完，轉身走了。

下午3點過，一小時過去了，陳達昌自己走到8號門口，往小窗裡看了一眼。張果躺在床上，餐盤放在床上，一口沒吃。

陳達昌跑到一樓值班室，

“報告！”老李看到是他，點點頭，陳達昌繼續說，“8號在睡覺，午飯沒吃。其它沒什麽異常。”

“知道了。繼續觀察。”

陳達昌回了巷道號，拿起報紙繼續看。

報紙成了打發時間的重要工具，現在每天下午，他們都輪流把手裡的報紙傳閱一遍。陳達昌以前從來不看報紙，這兩天也逐字逐句把報紙從新聞到娛樂，從財經到時事，全部看一遍。

下午四點，他安排老二去看一眼8號。老二輕手輕腳，走過去，很快又回來了。

“在睡覺，飯一口沒吃。”

“知道了。你去給值班室李警官匯報一下。”

陳達昌繼續看著報紙，在翻到財經新聞的那一版時，他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張果手繪的那些坐標圖。突然，他發現了這個版面的數字與張果繪製的坐標圖之間有某種聯系。

是的，沒錯，就是這幾組數字！

他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張果畫的坐標圖裡，每個圖都有一組數字，這組數字和報紙上的漲幅10大股票、跌幅10大股票有某種聯系。他快速把這20個股票的漲跌幅百分比做了演算，得出的橫軸與縱軸的交匯點，按照縱軸的不同金額做為刻度，正好是張果繪圖的基本曲線。

張果原來看報紙，就是為了知道股市信息！要來紙和筆，是為了繪製單個股票的漲跌走勢。難怪中間有一段坐標是空的，因為這段時間，正好是張果關押在看守所的時間，他沒有機會獲得數據，所以，這段空白期無法填上。

陳達昌發現了張果的秘密！

下午5點，快開飯了。

陳達昌拿著手裡的報紙，走到8號門口。

“剩下的報紙來了。”他把報紙卷起來，塞進小窗。

張果起身，過來接他手裡的報紙。拿到報紙的時候，對著陳達昌說，“我沒有犯罪！我沒有犯罪！我是被人誣陷的！”

陳達昌不敢回話，一時很緊張，轉過身就走。

照例幫助廚房送晚飯，5個人抬著飯桶、湯桶、菜盆送到六樓都很順利。走到8號門口時，老二看張果沒有打飯的動靜，用湯杓把對著鐵門敲了敲，“8號，開飯了。把餐盤端過來一下。”

“不吃飯！我不吃飯！我沒有犯罪！我不應該關在這裡！！”張果突然發作起來，把中午送進去的飯菜的不鏽鋼餐盤端起來，狠狠的砸向了鐵門。

哐當！餐盤伴隨著飯菜飛向鐵門，砸變了形，飛出來的一些米飯穿過小窗粘在了老二的臉上。

整個安靜的大樓被這一聲清脆的聲音打破了，不鏽鋼餐盤與鐵門撞擊的聲音，帶來厚重鐵門的震動，發出刺耳的聲音。

樓道裡傳來了跑步的聲音。老李快步跑上來，站在門口，“怎麽啦?什麽聲音?”

5個人站在門口，也愣了。老二還在抹臉上的米飯。

“我們來送晚飯，他不吃，還把中午的餐盤扔了過來！”老四趕緊解釋了一遍。

老李透過小窗看了一眼，掏出了門鑰匙，快速開了門，帶著5個人一起進了8號門。

“張果，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關押了2個多月了，沒有任何證據可以逮捕我，不停地來提審，總是那些問題。我沒有犯罪，我是無辜的，你們怎麽就不相信我呢?！既然沒證據，憑什麽一直關著我?憑什麽！！”張果顯然有點情緒失控了。平日對乾警都客客氣氣的，今天很反常。

“你聽著，我們看守所是負責羈押犯罪嫌疑人的強製機關，不是審訊和偵查機關，你有冤情也好，無辜也罷，都不歸我管，自己和提審警官去說。但是你關在這裡，就要服從我們的管理。打砸物品，是嚴重違反監規的！我警告你，嚴禁打砸！否則對你就行強行約束管制措施！你聽明白了沒有??”

老李低沉的聲音，果斷對張果的行為進行了警告！

“我是冤枉的！我不願意再待在這裡啦！！再關我，我就是要砸東西，我要絕食，我要逃跑，我要告訴所有人，我沒犯罪！！！”張果的情緒繼續激動起來，根本不管眼前的這位穿製服的老警察正在警告自己。

“我的警告結束！我現在宣布，對你進行一周的強製約束管制！”老李做出了決定。

在看守所，一旦值班民警發現在押人員行為異常，可以采取強製性約束措施。包括單獨關押、佩戴約束行動的器具等強製措施。

陳達昌也不知道什麽是強製約束措施，只知道張果肯定是觸犯了相關規定。

“你們跟我來！”老李命令5個人出門。

鎖上8號門，老李安排老二老三在門口守著，他帶上陳達昌和老四老五下樓取約束器具。

走到傳達室裡，老李打開警械櫃，指著地上一副金屬器具說:“你們把這套約束器具拿起來。”

老四老五蹲下去，兩人抬起了這幅粗粗的金屬鏈，吃力地挪到門口。“你把那個扳手拿上。 ”他命令陳達昌。

這是一副30公斤重的鏈條，戴在腳踝上，目的是限制佩戴者的活動能力。鏈條兩端是環形的金屬扣件，由螺絲螺帽固定。

鏈條兩人費勁抬到了六樓，陳達昌拿著扳手，老李開了門，指示陳達昌，“給他戴上！”

張果冷靜地坐在床邊，老二老三熟練地把環形扣件扣在了他腳踝上，示意陳達昌用扳手擰緊螺絲。陳達昌沒乾過這個活，手腳不是很麻利，但並不複雜，用扳手順時針旋轉螺絲即可。擰緊了，腳踝上的圓環就固定住了，兩腳之間，拖著30公斤的金屬重量，走路時需要用手拎起鐵鏈，起到約束和控制的作用。再想扔東西，砸東西，甚至暴力襲擊人，基本沒可能了。

張果盯著天花板，不看老李，也不低頭，任憑陳達昌蹲在地上擰螺絲。

陳達昌擰著螺帽，心想，這大鐵鏈子，戴在腳上，可是受罪了。兄弟別怪我啊。擰到底的時候，螺絲原本可以再緊一緊，但陳達昌沒有再繼續，螺帽已經夠緊了，不借助工具，用手，是肯定擰不開。老李看了看，接過陳達昌手裡的扳手，“這次強製約束為期一周，希望能幫助你反省，不要再違規！”

“巷道，你們幾個把房間打掃一下，地上的飯菜都掃乾淨。餐盤洗乾淨放回廚房。”

“好的。”

老二趕緊拿來了掃把拖把，5個人很快把8號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陳達昌離開房間時，看了一眼張果，他繼續看著天花板，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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