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剛過,值班民警就到巷道號子門口了。
“陳達昌,到點了。走吧。”
“好的。走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畢恭畢敬站在門口,一一和陳達昌道別。幾個人都很喜歡被這個‘老大’領導,居然有點依依不舍。陳達昌看看他們,也沒什麽好說的,畢竟自己的命運裡和這樣的人共處一室的機會應該不會再有,向大家點頭道別。
地上的警戒線,在乾警的陪同下,他走了出去,跨過警戒線的一刹那間,似乎能感到那條線帶來的能量,消失在胯下。鐵門緩緩地關上了,他再走出最外面的值班崗哨,跨出門,就算恢復自由了。
他們外面的路燈昏暗,這裡地處李子壩山坡上,道路不通,沒有出租車,看來自己要走到山下去坐車了。陳達昌享受著可以自由走路的快感,日常最簡單的行為,卻變得如此幸福。人的幸福感,原來如此簡單。
剛走了幾分鍾,迎面開來一輛轎車,朝他閃閃大燈,停在了他邊上。
“達昌,你已經出來了?我們還是晚了。快上車吧!”王俊從駕駛座位探出頭來。
“這麽晚了你還來接我?我正在享受自由帶來的幸福感啊,你打斷了我的幸福。哈哈!謝謝你王俊!”
陳達昌開了車門,坐進去,發現木丹卻也在後座。
“你也來啦?!這麽晚了,多不方便?明天那麽早還要去店裡。我出來就沒事了啊。”陳達昌不知道王俊也通知了木丹。
“達昌,出來就好。今天我陪你回去吧,家裡這麽長時間沒人,幫你一起打掃一下。”木丹邊說邊用餐巾紙擦著眼淚,把手伸過來,摸了摸陳達昌的手,轉而又笑了,“出來就好,就算對我們進行了一次普法教育,以後咱們再不來這地方了。”
“店裡都還好嗎?代理商都不知道我的事情吧?”
“一切都好,我告訴大家你去韓國了,要和設計師溝通設計方案,要看工廠的生產情況。店裡的銷售情況還正常。”
“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王俊不愧為乾緝毒警的,知道關了15天的人,第一願望就是解饞,“七星崗的夜市正熱鬧,我帶你們去吃點吧。”
“你真理解我啊!要得要得,去吃一口!”七星崗蹄花湯的味道飄進了陳達昌的腦細胞,唾液也分泌出來。
李子壩到七星崗,半夜裡路上沒車,10分鍾就到了。從黑燈瞎火的江邊,一轉眼就來到車水馬龍的市中心。七星崗的夜市,也就是幾個小餐館的老板,晚上擺出來桌子椅子,賣啤酒、賣燉菜、涼菜。
90年代重慶人的夜生活就在麻將桌和撲克牌上,半夜打完牌的人,就靠這路邊的飲食攤填肚子。贏了錢的請客吃飯喝酒覺得劃算,輸了錢的人免費吃喝覺得不心疼,這一進一出的平衡,讓七星崗的夜市格外火爆。凌晨剛過,這裡才開始拉開喧囂的序幕。無論是贏了輸了,都能在啤酒和鹵菜間找到平衡,幾杯酒下肚,牌桌恩怨一筆劃消。
出了七星崗洞子的中山一路這一段是斜坡,摩托車汽車沿路停一排,夜市的桌椅板凳就沿街擺成長龍。
停好車,三個人落座。“老板,三個蹄花湯、一個鹵菜拚盤、一碗飯、兩個啤酒!”王俊也沒等陳達昌點菜,直接吩咐老板上菜。
陳達昌也不是餓,就是饞。在看守所能吃飽,只是沒有什麽選擇。蹄花湯上來,他就著泡菜吃下半碗米飯,唏哩呼嚕就把蹄花湯吃了個精光,滿足了自己的口腔和腸胃。
“王俊,謝謝你對我這段時間的照顧。我們倆太有緣分,
這樣的方式認識,還能彼此理解和接納,為我們的友誼乾杯!”陳達昌舉起了手裡的酒杯。“酒後駕車,我就該進去15天了。我以湯代酒吧。珍惜我們的緣分,為友誼乾杯!”王俊端起自己的蹄花湯,狠狠喝了一大口。
木丹也舉起了酒杯,“達昌,這次雖然不是大事,但也給我們自己敲了警鍾,違法亂紀的事情以後我們絕對不幹了。我們這個公司,這麽多代理商,都指望你,你不能僅僅屬於你,你還屬於我們所有人。”木丹幹了自己的酒,眼裡又泛出了淚花,繼續說,
“本來你買這個水車我是有意見的,但是看你那麽喜歡,也就不舍得阻止你。以後,看來你還是需要有人管管的。”
“無知者無畏,我知道了。”陳達昌一時也沒有理由辯解,只能認錯。
填飽了肚子,王俊開車把陳達昌送到了彈子石的家門口,木丹下車,“王俊回去吧,我今天陪他打掃一下家裡衛生。明天我和他一起上班去。”
已經快凌晨2點,王俊揮手告別開車掉頭回去了。
其實木丹提前一天就過來把屋子打掃乾淨了,她還特意買了洗澡的中藥香皂,她認定陳達昌十幾天沒辦法洗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洗洗。
“要我幫你搓一搓嗎?”木丹說。
“不用,我自己洗洗就好。”
木丹沒在這裡留宿過,今天折騰到凌晨。陳達昌洗漱完畢,木丹把他的髒衣服褲子拿塑料袋裝好,也沒打算洗了,準備扔掉。
陳達昌躺下,木丹給了他一個擁抱,“安心睡吧。”
突然松弛的神經,總是能讓人迅速入睡。陳達昌享受著自己的枕頭和熟悉的繃子床,頭剛沾枕頭,就呼呼睡了過去。
木丹側躺在邊上,看著他,久久不願睡去。
第二天早上,陳達昌和木丹一起出現在開半天面館。
“你成了稀客了!這次出差怎麽搞這麽久?”邱哥看到陳達昌和木丹過來,關心地問。
“邱哥,想死你的豌雜面了。搞快,來兩碗!”陳達昌今天顯得很精神,衣服褲子都是木丹新買來換給他的,鞋子也是新的。
“你穿著一身新衣服褲子,是要過年了哇?”菜板發現了陳達昌的變化,“你的摩托車呢?”
“摩托車賣了,不好騎,準備買個好騎的。”陳達昌就知道菜板會問他的摩托車,除了陳達昌,大概就是菜板最喜歡這輛車了。
“哦,你還要買更好騎的呀?安逸安逸,我等到起哈,還是停在這裡,我負責洗車和看管。”菜板沒有失望。
“邱哥,你給胖子徒弟說一聲,以後水車不要幫人買了,現在查得嚴了。”被看守所教育了15天,陳達昌的法律意識增強了不少。
店裡一切都是老樣子,曉慧看到他時開心的笑了,“達昌哥回來啦?!這次出差這麽久,辛苦了!”曉慧是聰明的姑娘,她知道陳達昌不是去韓國,這麽多天,木丹的電話從來沒有接到過他的電話,代理商也說過幾次老板的電話總是關機。但她不便多問,陳達昌回來了,她是開心的。
幾個老顧客看到陳達昌坐在店裡,都進來了問了好,打了招呼。
應和著店裡熙熙攘攘的人,陳達昌的腦子裡一直在回憶張果的托付。他要盡快幫張果去把車開回來,去取一下張果的私人物品。
中午,陳達昌對木丹說,“我去幾個商場看看專櫃情況,你就在店裡吧。沒摩托車了,也不方便。我下午再去看看摩托車,看好了通知你,幫我辦一下付款。”
下了台階,到了開半天面館,邱哥正在打掃衛生,“邱哥,幫我給胖子說一聲,我買一輛五羊本田125正規車,讓他找個經銷商搞一台吧。我讓木丹匯款。”
邱哥回應,“也好,你那個水車便宜是便宜,開著也不踏實。我一會兒就給他打電話,幫你搞好了送過來。”
陳達昌又繞到小商品批發市場的鞋帽區,買了頂網球帽、一副墨鏡、一個口罩,招手攔了輛出租車,直奔江北機場。
上出租車時,他先戴上了墨鏡、口罩和網球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是一個不願意被認出來的大明星,自己坐在了後排。上車特意用普通話說了一句,“師傅,去機場。”
這樣偽裝,陳達昌是反覆思考過保護自己的必要行為。畢竟,這是在為一個在押人員辦事。
出租車在機場t1出發樓層停下了,陳達昌又步行去了停車場。
很順利就找到了這輛桑塔納。車很新,只是灰塵布滿了車身,輪胎已經有點缺氣。排氣管裡看不出有什麽東西,陳達昌蹲下來,才發現排氣裡管露在外面有一根細細的線,他小心地拉出線,線的頭上綁著一個小塑料袋,鑰匙就在裡面。
開門,坐了進去。
陳達昌打開副駕駛的手套箱,一本說明書,一個藍色行駛證。翻開行駛證,一把鑰匙夾在裡面。行駛證上面寫著:
車牌號碼:渝axxxx8
所有人:周晟強
住址:重慶市xx區xx路55號501
使用性質:非營運
發證日期:1996年12月1日
這車還很新,顯示的公裡數只有1500多公裡。
陳達昌打著了車,緩緩起步。收費窗口顯示了停車費,320元。收費員好奇地看了一眼陳達昌,也沒多問,大概見多了在機場停幾個月的車,交完錢,陳達昌起步離開了。出了停車場,在加油站加油,洗車,這車才看上去正常了。
陳達昌一路行駛到55號樓下的空地。
這是個普通的小區,最早的商品房。就在大田灣體育場邊上,這裡附近的火鍋店陳達昌沒有少來。看足球比賽,基本上都在這附近解決晚飯。
停好車,陳達昌並沒有馬上下車,坐在車上思考,自己的這些舉動到底有什麽問題,有什麽還需要注意的地方。畢竟,這看守所15天帶來的影響是深刻的。按照法律,他和張果的交流是違法的,但過去了就過去了,沒有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後果。但是,他根據交流內容執行了張果的指令,這個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風險是存在的!
但是張果求助的眼神再次浮現在他腦海裡,一個北京大學的學生,一直堅稱自己被冤枉,陳達昌實在於心不忍。
這個事,應該試試!
正值下午上班時間,小區空空蕩蕩,沒什麽人。陳達昌停好車,摘下墨鏡,上了樓。樓道裡黑乎乎的,沒個路燈,大白天也看不太清。說是5樓,其實臨街就2樓,也沒有門禁,就這樣走上去。
按照行駛證上面的地址,來到501室門口。一層樓3戶,501在最頭上。
陳達昌拿著開門的鑰匙,手有些發抖。他不知道,門裡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
門鎖是反鎖的,鑰匙轉了兩圈,門開了。
他推開門,趕緊進去,再鎖上了。
這是一間一室戶的小戶型,推門進來就左邊是個廚房和廁所,對面就是一間臥室。房間裡陳設很簡單,幾乎沒有多余的家具,桌子椅子,一張床,一個衣櫃。房間裡由於長期沒人住,空氣不新鮮。臥室的窗簾是關著的。
陳達昌打開屋裡的燈,沒敢拉開窗戶。
床上的被子枕頭很新,不像是有人睡過的。陳達昌按照張果的描述,把床上的被子枕頭都拿開,用手拉起席夢思。居然席夢思這麽沉?!用力一拉,沒有拉起來。
他把兩手都插進席夢思底部,用力一抬,這才把席夢思立了起來,靠在了衣櫃邊。席夢思底下的地板是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陳達昌再看看席夢思,也沒發現什麽不同。“到底張果要我找什麽東西?”他對著席夢思細細地看。他發現席夢思的邊緣有一條長長的拉鏈,哦,原來席夢思還可以脫下一層。
他找到拉鏈頭,用力拉開了拉鏈。拉鏈拉開一半時,陳達昌就驚呆了!
床墊裡,全是成捆的現金!
十萬元一扎,沒有開封,還印著一行的封條和簽章。滿滿地鋪在床墊裡。床墊除了上面一層布料,全部塞滿了成捆的的紙幣。有的是全新的一捆,有的是舊鈔票。
陳達昌目測了一下,一捆是10萬元,正好墊塞進去,整個席夢思的面積,應該能裝下80至100捆,那就是800至1000萬現金!
陳達昌心跳加速起來,腦門也冒出汗。這麽多現金,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稍微平複一下心情,他仔細想了想對策。既然張果讓他拿走這些錢,一定是有原因的。張果不是公務員,不是銀行職員,沒有盜竊和行賄受賄的機會和動機,如果這些錢真的如他所說,是自己的私有財產,也是有道理的。
並且已經發現了這些錢,不拿走,可能真的給張果帶來嚴重的後果。去報告警察?更是沒這個可能。還是拿走!
但是這麽多現金,可不是一次能搬得動的,搬走了,放在哪裡也是問題。
陳達昌想了一下方案,趕緊放回了席夢思床墊,鋪上了被子枕頭,原封不動的還原了剛才的樣子,下樓離開了。
車子開到朝天門重慶飯店停好,回到了店裡。
“木丹,我們現在的現金流越來越大,都放在一個帳戶裡,太引人注目了。我計劃多開幾個帳戶,把款都分開來存。”陳達昌給木丹講了自己的想法。
“朝天門的老板,哪個沒個上百萬的流動資金?我們這點錢,不至於吧?哈哈,你多慮了。除非馬上我們要進入千萬級的現金流,那還可以理解。”木丹沒有多想。
“是的,我就是為了馬上開始的一波品牌活動做準備,一旦代理商規模擴大,現金會大很多。集中在一個帳戶,如果鶴立雞群,槍打出頭鳥啊。”
“嗯,有道理。你說的是私人帳戶吧?可以啊,拿身份證就能開。”
“我想多開幾個,你把身份證給我一下, 加上我的身份證,我去附近幾個銀行都開一下。”
開戶也不額外花錢,木丹也沒覺得不妥,“好的。要不我去辦吧?”
“沒事,我去辦吧,最近想到處跑跑。”
陳達昌拿了木丹的身份證,加上自己的身份證,就圍繞著朝天門小商品市場,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農業銀行,四個網點,用兩個身份證,開了8個私人帳戶,拿到8本存折。
下一步,他就是分批把張果席夢思裡的現金,存進這些帳戶裡。他粗略算過,就算是1000萬元,每個帳戶存進100萬,剩下200萬元再存進工商銀行的兩個私人帳戶,不會太被人注意。朝天門周邊的銀行每天都有大量的現金交易,百萬級的帳戶不算什麽稀奇事。
就這樣,陳達昌在第二天的上午和下午,總共跑了四趟,就把席夢思裡張果的‘私人物品’全部取了出來,總共不多不少,正好1000萬元!
在取出最後一捆錢的時候,錢的下面壓著一張清單:
1996年5月,瓊民源a,0508,獲利220萬元
1996年7月,深科技a,0021,獲利370萬元
1996年9月,新大洲a,0571,獲利210萬元
1996年11月,湖北興化,600886,獲利200萬元
存完錢,手裡拿著一疊存折,陳達昌像是做夢一樣。
這到底是真的假的?去看守所15天,出來之後,手裡多了1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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