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新聞聯播結束之後，開始查房。四個人陪著值班乾警每層一一檢查完畢，到了8號房間。張果安靜地坐在床邊看著報紙，腳鏈套在腳上。值班乾警問了問情況，張果答覆一切都好。

檢查就算結束了。

樓道裡安靜了，六樓就剩下了幾個單獨關押的刑事拘留在押人員和四個值班的巷道號。

陳達昌拿著拖把，在8號門口繼續做拖地的樣子。

“達昌，你是犯了什麽事進來的?”

“騎了輛走私摩托車，被罰沒了，還拘留15天。”

“這處罰也太重了吧，車子沒收了也就算了，還拘留啊?！”

“主要是因為警察追我，追了十幾公裡，最後就從重處罰了。”

“那你心裡素質真好啊，警察追你這麽遠才被抓住，你還敢一路跑，呵呵，不錯，有膽量。”

“也不是電影裡的警匪大片，其實都開得很慢，路不好，坑坑窪窪的。追我的警察有點不甘心，我倒是沒覺得有什麽怕的。本來是圖便宜買了水車，現在車也沒收了，人也關進來，自作自受。認了。”

“你平時做什麽工作的?我看你挺喜歡數字遊戲。”

“做點小生意。”陳達昌沒打算說太多自己的事情。

“我在萬國證劵工作，負責股市與期貨大客戶。被人舉報非法操縱股市，擾亂金融秩序，被關進來了。但我真是冤枉的，被人誣告了。進來這麽久，也沒確鑿證據。什麽時候能出去，還不知道。太愁了……”張果為了減少陳達昌的顧慮，先把自己的情況簡要說了說。

“哦，這樣啊。你不要著急，法律是講證據，也有相應的流程。如果真的沒犯法，你就不用擔心，天天吃飯看報睡覺，等著出去就行。”

“有你陪我說說話，日子就好過多了。但願能盡快出去吧。再關下去，人快憋瘋了。”

“早點休息吧。明早記得點名前，把腳鏈戴上。”

“好嘞。達昌你也休息，一直站在門外，別人看見會有麻煩。”

張果初步判斷，陳達昌是個做生意的老板。能有渠道買輛水車的人，至少也不是一般的工薪階層。從交流上分析，陳達昌還是比較謹慎，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具體生意和身份。他對數字比較感興趣，大概率也是學習理科出生的大學生，做事比較有邏輯。能想出這麽高水平的解開鎖鏈的想法，這個的確就不是一般人了。要不就是在監獄長期服過刑的人員，要不就是非常善於思考和利用現有條件極具創造力的人，但看他的年齡和談吐，絕不是長期服刑人員。

張果心裡，對陳達昌的判斷，逐漸增加了他對他的信任。

陳達昌每天安排巷道號子多打掃一遍樓道，沒人負責的區域清楚規劃出來，還增加了每天用抹布擦拭走廊欄杆、樓道扶手的工作。乾警大樓的三層樓，頓時變得比以前更加乾淨了。所有上班的乾警都在說，這幾天的巷道清潔工作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做得好。

巷道號子還有一個優待，就是廚房的飯菜隨便吃，每周吃的兩次肉，也是想吃多少吃多少。相對其它號子的夥食，多了份量和選擇。

賣水果的老二走了之後，又陸續從拘留號子補充進來兩個新的人員，來了老五老六，也是治安拘留進來15天，一個60歲出頭的老頭，一個20歲的小夥子。兩個人也都老實巴交，說什麽都點頭執行。陳達昌對大家很和氣，從不呵斥，簡直不像傳說中監舍的老大。

“老六，你歲數最大。以後你就負責一樓的掃地拖地，其它樓層不用管了。”新來的老六，

是個修鞋匠，看上去老實巴交，但有個小偷小摸的習慣，別人拿來修理的皮包，他把裡面裝的1萬元現金偷偷抽出來1000元，被事主發現了。15天。老五老六在號子裡住了兩天，知道選出來打掃清潔是個好差事，當然任勞任怨，言聽計從。加之陳達昌的和氣，又講道理，大家更是努力把手裡的活做好。

現在每天打掃完樓道清潔，陳達昌還安排大家一起把樓下的操場也打掃乾淨，掃帚掃地，拖把拖地，愣是把水泥地面的操場拖得一塵不染。

7天過去了。

剩下的時間還有一半。

張果每天都抓住一切機會和陳達昌交流，他必須在陳達昌離開之前，把自己的事情托付給他。但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對陳達昌的了解基礎上，並且，還要知道陳達昌的具體信息，將來可以聯系上他。

第八天。

夜間查房。今天值班乾警接到的通知是解除張果的約束器具。

“巷道！到值班室來一趟！！”樓道裡響起值班乾警的聲音。

陳達昌跑步來到，“報告！”

“老大，今晚要解除器具，你拿一下扳手。一會兒到8號房間，你再安排兩個人把器具送回來。”

“好的。”

老二老三和陳達昌進了8號，乾警對著張果宣布解除器具，“張果，鑒於最近你情緒已經穩定，所領導決定解除你的器具。希望你繼續保持，不要再違反規定亂砸物品、亂發脾氣。否則下次不僅僅是腳鏈，還可以加上手鏈。你明白了嗎?”

“明白！前幾天是我不對，情緒沒有控制好。現在都想通了，好好接受審查吧。一切都會過去的。”

陳達昌主動蹲下來，用扳手給他松螺帽。

扳手對齊螺帽，陳達昌裝著很使勁的樣子，慢慢松開了螺絲。兩顆大螺絲卸下來，把金屬環從腳踝上移開。老二老三抬起大鐵鏈，送下樓去。

解開腳鏈的時候，張果當著乾警的面，對著陳達昌說了一句:“謝謝老大！”

陳達昌也不答話，拿起扳手就離開。

《新亂世佳人》播放到大結局的時候，陳達昌已經進來10天了。

每天首播和重播一次這個電視劇，也讓陳達昌無法避免的參與到了劇情中。劇中的女主角的曲折命運，雖然是文學作品，但也深深的影響到了現實生活中的人。陳達昌，這個名牌大學生，從金字塔的上半部分，現在正被壓在最底層。

命運，不知道還將如何捉弄他。

陳達昌和張果每天都能聊一會兒。

張果把自己做的圖形拿出來，給陳達昌看，

“你能看懂這是什麽圖嗎?”

“這是趨勢分析圖，對吧?具體是分析什麽的趨勢，我不知道，隻顯示了數字，沒有說明。估計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了。”

“達昌，你真厲害啊！這的確是趨勢分析圖。你怎麽能看懂?”

“我專業是數學，這種圖，我在大學做課題的時候，幾乎天天都能碰到。”陳達昌漸漸減少了對張果的戒心，他覺得張果也是有知識的人，不是三教九流下三濫。

“你是學數學的?難怪了，能看懂這個圖，還能計算出筷子夾角和杠杆的力矩，不是一般的人能有這樣的智商和思考能力。不瞞你說，我是北京大學經濟系畢業，當初很羨慕那些搞數學科研的同學，自己沒那個本事，就只能混混飯吃了。數學家，都是改變世界的人。”

張果顯得很高興，畢竟陳達昌和他之前猜測的背景和身份相差不遠，只是沒想到，這個小夥子居然還是學數學的。看來他沒看錯人！

“理想和現實差距就像我們面前的這道門，看上去很近，差別卻很大。”

陳達昌也很吃驚，張果居然是北京大學畢業的學生，能進北大的學生，那一定不是普通人了。當初雖然自己沒有考過大學，但是要憑本事去北大，也是人間翹楚。

他也進一步對張果產生了信任和好感。

“你這個趨勢圖到底是分析什麽的呢?我很好奇。”

“這些圖，是我根據報紙上的股票信息，繪製的一些股票趨勢圖。上面的歷史數據，是我憑借記憶寫上去的，後面的新數據是自從有報紙以來，我填上去的。所以中間有兩個月的數據是空白的。”

“哦，我也想到過，但是不確定。現在明白了。”

“我之前的工作就是負責大客戶交易策略，對很多股票和期貨市場都有一些研究，對市場谘詢和企業情況需要很深入的研究和主張，才能給客戶提供正確的交易策略。”張果說起自己的專業，一下顯得從容不少，又頓了頓，“也正是因為做了這個工作，才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唉，不說了……”

“理解了，你的工作是通過數學分析，把未來的事情提前預判，然後賣給你的客戶。對嗎?”陳達昌的邏輯思維又啟動了。

“嚴格來說，是的。但我畢竟不是算命先生，算不準的時候，就有人要虧錢了……唉，這個工作，就是如履薄冰，勝者為王啊。”

“嗯，我同意你的觀點。希望你早日出去吧，既然沒有確鑿證據，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先回去睡了。”

第十四天。

他終於體會到老二的心情，最後一天，雖然就短短15天失去自由，但是對外面的世界還是那麽向往。一大早，他就起來坐在門口。算起來，這是第14天，嚴格計算，還應該在拘留所待40多個小時。倒計時，總是讓人難以平靜。

14天，就像電影快進一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早飯午飯晚飯，掃地拖地，早點名查房，晚點名查房。

張果和他的交流，成了每天最期待的內容，畢竟，對於兩個人來說，這都極具意義。這段時間，張果把自己對於中國股市的狀況和他對一些上市企業的分析，一一與陳達昌講解，把自己認為有價值的公司給陳達昌排了序。

陳達昌十多天下來，已經能用張果的一套理論來衡量上市企業的質量，對應股價的高低。對於整個中國股市和經濟，張果也每天交流自己的判斷和依據。經濟專業與數學相遇，太多的相見恨晚，太多的一拍即合。

陳達昌詫異股市的分析居然不亞於他的數學科研項目，變量多，影響股價的因素多。人為因素、政治因素、市場因素、國際局勢、政策法規，任何的一個變量的變化，對股市和單個股票的影響都是巨大的。

張果也深深感到陳達昌的領悟力超群，對於經濟專業雖然不懂，但是一旦涉及到數學邏輯與規律，陳達昌立馬顯示出專業的思考能力。最讓他感到陳達昌的與眾不同的是他的創造性，很多分析的邏輯與思考方向，在張果的經濟學領域，很少有人提及。正如他用筷子和膠布，就替代了扳手的功能，這不得不讓人敬佩。

最後的這一天，張果決定把自己的秘密托付給陳達昌。

中午飯剛過，王俊又來了。

“達昌，我找過看守所領導了，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你今天晚上12點一過，就可以離開看守所。理論上，你的15天拘留期就滿了。最後一天的任意時間，都可以由看守所根據實際情況做出釋放決定。”

“知道了。我也沒啥準備的，孑然一身，說走就走。這些天謝謝你了！”陳達昌真的很感謝這個不打不成交的朋友，沒想到王俊如此的耿直與重情義。

“我已經開始上班，就不多陪你了。自己保重，今晚值班乾警會來帶你下樓的。”

最後一次拖地，陳達昌在8號門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張果，“今晚12點一過，我就走了。你自己保重，以後出來了，給我打電話，手機號碼我不會換。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嗎?”

張果算著怎麽樣也該明天中午以後才能釋放，沒想到今晚就可以走了。看來是有人在背後幫陳達昌。這是最後的機會，“達昌，我有一事相求。我深信你的人品，這事你不幫我，可能我會面臨洗脫不掉的罪名。”

“你說。”

“重慶江北機場t1到達停車場， 有一輛紅色桑塔納，車牌為渝a541178，車鑰匙在排氣管裡，有個塑料袋包著，你去把這車開走。”

“沒問題。”

“行駛證在副駕駛手套箱裡，上面有登記的地址，你去一趟這個地址。門鑰匙在行駛證裡面。”

“去這裡幹嘛?”

“這個房子是我買的，一直沒人住。你去臥室，把席夢思翻過來，裡面的東西很重要，幫我拿到你那裡去。這些東西如果能換點其它的東西，就是我這幾天給你分析的那些上市企業的股票。”

“嗯，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些東西都是我的私人物品，全部都是合法的私人物品，但是如果一旦被別人找到，將對我產生不利。所以我懇請你幫我把這些私人物品，全部拿走！”張果強調了‘全部’，“我之後無論是被判刑，還是無罪釋放，都會感謝你。我相信你的人品。拜托了！”

“不是什麽違禁物品吧?”陳達昌還是想問問清楚。

“我向你保證，絕對是我個人物品，絕對不是違禁品。這些物品，由你處置！”

“好。我答應你。”

“你還記得我給你分析的幾個上市企業的名字和排名嗎?”

“四川長虹、青島海爾、夏新電子、方正科技。”

“對，這些企業，值得關注和擁有。記住，這些物品都是我的私人物品，由你處置！我相信你！”

張果從小窗裡面伸出手，和陳達昌緊緊地握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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