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抱犢嶺,表面平靜,私下裡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波濤暗湧。
寧靜的夜晚,大部分人都已安睡,但也有一部分人在黑暗裡難以入眠,其中除了那些忙碌的值班哨兵和夜巡人員,心事重重的抱犢嶺二當家華少安,也已經在自家書房的小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宿。
老婆在他們夫妻臥房的大床上早已睡熟,睡夢裡發出輕輕的打鼾聲,這是她一貫的睡覺習慣。華少安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有時候聽不見這種鼾聲,他睡覺還不安穩。可是今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麽,他對妻子的這種鼾聲卻異常煩躁和厭惡。他披衣從臥房裡來到書房的小床上,躺下,閉眼。但還是睡不著。
幾天前,當那個日本聯絡員摔下斷崖的時候,面對武雄和穆嬰的咄咄逼人的目光和氣勢,華少安心裡甚至有了一種絕望的感覺。如果那個叫三木的日本人沒有摔死,或者是在哪個地方露了餡,牽連出自己來,那那個漆黑的夜晚也就成了華少安在抱犢嶺上的滑鐵盧之戰。
幸運的是,心思縝密的武雄竟然對這件事情沒有深究,還大方地讓自己來處理後續事情。
雖然華少安心中忐忑,覺得以武雄的性格,對這種外人入侵抱犢嶺的事情竟然如此漠視,而且入侵者還是武雄最忌諱的日本人。所以對武雄這次反常地放手處理,華少安懷疑他有故意“放水捕魚”的嫌疑。
不過,聯想到武雄那天晚上左臂受傷,而不明真相的穆嬰又槍擊了三木,導致三木跌崖摔死,硬生生把一個活證變成了死無對證。華少安驚恐之余不得不暗念一聲“阿彌陀佛”,感謝上天的眷顧,讓自己絕處逢生。
不過日本人對他也算保護,後來柱子在三木的軍用手套裡搜出的那張“日本駐張家口司令部指令抱犢嶺野狼先生加緊時間竊取寶藏圖和秘密地圖”的情報紙條,上面沒有關於內應野狼先生的任何一點線索。
所以時至今日,雖然大家都知曉抱犢嶺上有日本人的內應野狼先生,但至於野狼先生是誰,在沒有具體的答案以前,大家都議論紛紛,互相猜測,人人自危。
這種情況倒是讓惶惶不可終日的華少安多了一點渾水摸魚的安全感。
華少安心裡明白,日本人口中的那個內應野狼先生,其實就是他自己。
……
說起華少安和日本人的淵源,還要從五年前他的一次放浪開始。那一段是華少安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也是從根本上改變他的人生之路的一個契機。
華少安也是義和團的小信徒。義和團失敗以後,為了保存未來的力量,他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年義和團信徒,被義和團的主要領導人於右之安排專人營救護送,一路來到了千裡之外的塞外名城張家口,並和先期到達的武雄一行匯合,最終落腳在大青山的抱犢嶺上,落草為匪。
華少安在逃亡路上的一次偶然機會,偷聽到了兩個護送武師的秘密談話,知道了有一批金銀財寶,作為義和團將來東山再起的經費,已經被人提前秘密藏進了大青山裡。而尋找這批財寶的鑰匙,就是藏在前期到達的某個人身上的一張藏寶地圖。
華少安落腳抱犢嶺的頭幾年,一直在暗地裡不動聲色地觀察到底誰是那個暗藏藏寶地圖的人。經過長時間不斷的觀察、分析、推算,他最終鎖定了那個神秘人就是現任寨主武雄。
藏寶地圖的主人找到了,但至於藏寶地圖被武雄藏在哪裡,卻是讓華少安絞盡腦汁也不得其所的事情。
他曾經幾次趁武雄外出的時候,偷偷摸進武雄的房間,到處尋找藏寶圖的位置,卻始終一無所獲;他也曾偷偷跟蹤過去大青山采藥的武雄,但終因武功稍遜一籌,被武雄甩的無影無蹤。 但已經被這批財寶迷了心竅的華少安不死心,他一邊明面上恭維討好寨主武雄,同時利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在抱犢嶺上廣交善緣,擴大人脈,並借助自己那個為義和團英勇犧牲的父親的影響力,成功把自己變成了抱犢嶺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寨主,為下一步繼續尋找寶藏創造了便利條件。
抗日戰爭爆發以後,江湖上對義和團的這批財寶傳說的更加神乎其神,不斷有人擴大財寶的數量和價值,並成功引起了GMD、*、日本人,以及當地一些小的土匪團體的關注。抱犢嶺成了周圍各方勢力共同關注的焦點。
即便如此,武雄卻讓這批財寶仍舊保持在傳說基礎上,讓所有關注財寶的人對財寶和藏寶圖一無所知,甚至有些人都開始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批財寶。
但華少安卻相信自己耳聽為實,不但確信這批財寶的真實存在性,而且相信武雄已經掌握了寶藏的具體隱藏之處。所以他繼續不動聲色地蟄伏在武雄身邊,期待著在武雄放松的某個時刻,能夠得到開啟這批財寶的鑰匙。
表面正人君子的華少安,在外人面前夫孝妻賢,為人師表,但背地裡卻有著不為人知的陰暗面: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癮君子和花心大少。吸大煙和玩女人,是他見不得陽光的地下生活中樂此不疲的愛好。
華少安不敢學抱犢嶺上的一些年輕人,大張旗鼓地去山外的宜春樓逛窯子。那樣一來有損他二寨主的官方身份;二來也會破壞他辛辛苦苦在兒女們面前樹立的好父親形象。他經過多次踩點接觸,另辟蹊徑地在離抱犢嶺幾十裡外的小鎮上,找了一個徐娘半老的風流寡婦做秘密姘頭。不定期地去那個風流寡婦的溫柔鄉裡盡享人生的兩大快事。
五年前,由於抗日戰爭的烽火已經燃到了察哈爾地區,華少安的姘頭所在的小鎮裡也出現了日本人的身影。山外不天平,寨主武雄為了保護寨民的人身安全,下令任何人無事不能隨便下山。
所以礙於這條命令的威嚴,華少安很長時間都安靜地蟄伏在山上,不敢再偷偷下山私會姘頭了。
奇怪的是,一天早晨,華少安剛剛起床,就被哨兵通知:山下有人找。
當華少安急匆匆趕到山下入口處,卻發現那個曾經答應互不干擾的姘頭竟然上門來找他了,並揚言,如果華少安三天內再不去找她,她就把兩個人的關系公布出來,讓華少安在眾人和家人面前難以做人。
華少安當然不敢違背姘頭的“旨意”,答應第二天晚上就去看望情人。
姘頭這才悻悻作罷,離開山門。
華少安以為姘頭是想念自己才會這樣鋌而走險,所以當他第二天晚上興衝衝地趕到姘頭家的時候,迎接他的並不是姘頭的溫柔鄉,而是幾個日本軍人黑洞洞的槍口。
原來,進駐察哈爾的日本人也打聽到了那批財寶的秘密,想據為己有,作為戰爭的剛需補給品。但由於進駐察哈爾的日軍腳跟未穩,且兵力數量有限,不足以和兵強馬壯的抱犢嶺正面鋼,所以才想到在抱犢嶺內部培植內奸的方法來實現瓦解抱犢嶺,並最終奪取財寶的目的。而身居抱犢嶺高位卻內心不安分的華少安,就是他們物色考察了許久的最佳人選。
“華副寨主,我們想讓你利用身份之便,幫助我們找到大青山的藏寶圖和一份機密地質地圖。特別是那份地質地圖,如果能夠找到並交到我們手上,那麽,你可以加入我們皇軍隊伍,一路升官發財;如果你不願意加入皇軍,我們也可以保證你坐上抱犢嶺寨主的位置,逍遙做你的山大王。當然,我們還會為你的整個抱犢嶺配備全套的新式武器裝備,而且找到的那批財寶,也會分你一半,任你隨意處置。”
一個軍官模樣的日本人用槍抵著華少安的腦袋,說出了此次襲擊華少安的目的。
“如果我不同意你們的提議呢?”
華少安不想因此乖乖受人擺布,還是想著反抗一下。
“那你不但可以做好身敗名裂的準備,而且我們會隨時要了你和你的家人們的性命。我們可是聽說你剛剛得了一個寶貝孫子,很可愛的。你就算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該為你的寶貝孫子想想吧?”
那個日本軍官說完,仰天哈哈大笑。
“強盜!小人!畜生!你們有本事可以衝我來,但不要打我家人的主意!”
華少安被人用槍逼著,動彈不得,氣的只能破口大罵。
“我們是軍人,不是君子, 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不擇手段。你隨便罵,直到你解氣為止。我們給你起了野狼先生的代號,以後有什麽任務,就會派人去通知你。接頭暗號就是三聲貓頭鷹叫。”
“親愛的野狼先生,從現在開始,你除了跟我們合作,已經別無其他選擇了。所以,你最好記住我剛才教你的接頭暗號,兢兢業業地為我們,也為你自己工作。”
……
天已微亮,華少安卻翻來覆去地沒有一絲睡意。
“如果當初不認識那個該死的婆姨,或者當初被日本人挾持的時候再勇敢點,或許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處處受製於人了!”
華少安歎了口氣,悔意讓他自己捶了自己幾捶:只可惜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不然,就算是花光所有家財,他也願意買來吃!
雖然日本的聯絡員三木死了,但日本人安排給華少安的任務,他卻不敢不盡力去完成。走到今天,華少安已經完全沒有後路可退了,不乾的後果已經成了現在的他不能承受之重!
“藏寶圖和地質圖可以百分百確定都在武雄手裡,可是卻沒人能從他手裡拿到這些東西。要想個什麽辦法才能讓武雄乖乖交出這些東西來呢?”
華少安想的腦袋幾乎都要炸裂了。他披著衣服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外面越來越明亮的天空,突然腦海裡電石火光地想起一個人來。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罵自己道:
“豬腦子,怎麽以前沒想起她來?只要把她挾持在手,不怕武雄那個老家夥不交出藏寶圖和地質地圖!對,就怎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