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犢嶺將來要投奔大青山的八路軍部隊,這個消息就像長了翅膀的信鴿,瞬間飛遍了抱犢嶺的大街小巷,成了人人皆知的公開的秘密。
有些人開始緊張,有些人還是有點迷惘,而更多的人似乎能接受這個結局,畢竟,八路軍和當地老百姓那種擁軍愛民的和諧平等關系讓從幾千年封建社會走出來的,受夠了剝削和壓迫之苦的普通人等很向往。
“大順,我這次覺得寨主還算有眼光,認對了人,可以給我們一條好的出路了!”
嚴石匠吃完早餐出來溜達,遇到老熟人許銀匠,兩人就開始搭訕。
“可不是嘛,我一直相信寨主不會把我們往火坑裡推的。憑著這麽多年對他的了解,他決不會為了自己的得失而虧待我們這夥跟了他幾十年的老活計的。”
“可是聽說寨子裡有些人的想法和寨主不一樣,藏著別的心眼,打著別的算盤呢。”
嚴石匠見四下裡沒人,就湊近了許銀匠的耳朵,輕輕耳語到。
“哼,還不是那些傳說的財寶勾起了某些人的禍心,想賣寶求榮唄!人啊,自古就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貪心一起,禍患就來了!等著吧,武寨主一宣布抱犢嶺的歸宿,就會有內鬼開始現形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會不太平嘍!”
許銀匠有些為未來的日子憂心忡忡,畢竟,只要武雄一天不正式宣布接受八路軍改編,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就有可能翻盤。
……
其實,武雄心裡明白:大變以前必有大亂。所以在最後的決定出爐以前,武雄讓手下人加強了對抱犢嶺上上下下的進山路口的安保和巡查措施。所有的抱犢嶺中隊長以上的官員,一律實行不定期全天候的巡查制度,以確保風雨飄搖之中的抱犢嶺的安危。
穆嬰和武天霸分到了一組,負責晚上子時到第二天早上卯時的夜巡工作。工作的周期是一個星期。
武天霸對此種安排那是相當的滿意:能夠和自己中意的小妹妹搭伴夜巡,既可以正大光明地近距離接觸心上人,又可以借此機會向她示好表白。真是天賜良機啊!
自從武天霸見到穆嬰的第一眼起,他就對這個幾乎比自己小一輪的姑娘一見鍾情,說不出為什麽,反正就是喜歡。
其實武天霸捫心自問,他並算不上是一個見異思遷的花花大少。自從和劉玉蟬結婚成家,除了偶爾地酒醉後被槍械教習呂一木帶著下山逛了幾次宜春樓,他在抱犢嶺上倒還真沒鬧過什麽緋聞。
武天霸當年對劉玉蟬也是一見鍾情。雖然知道劉玉蟬另有心儀之人,但武天霸還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用自己的一腔真情感化劉玉蟬,讓她心甘情願地愛上自己。
然而好事多磨,雖然劉玉蟬結婚後就斷了和心儀之人的聯系,從此本本分分地做好武家媳婦,對武天霸也是由平淡到深愛。兩人一時變成了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但美中不足的是,結婚這麽多年,兩人卻始終懷不上孩子。和他們一起結婚的夫妻,有的孩子都到了會打醬油的年齡。
武天霸看著別人家活蹦亂跳的孩子,心裡開始不舒服起來。想他本來就是武家的獨根獨苗,他知道父親眼巴巴盼著抱孫子孫女的心情。他不明白為什麽別人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到的事情,到了他身上怎麽就這麽難?
“這種事情,問題一般都是出在女人身上。我們老爺們只要零件齊全,哪有不管用的?倒是許多老娘們一出娘胎就不正常,
不是哪個零件發育不良,就是石門沒打開。哎,對了,兄弟媳婦不會是個石女吧?” 當有一天,武天霸和呂一木坐在一起大倒苦水的時候,一肚子鬼心眼的呂一木眼睛一轉,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當下驚得武天霸目瞪口呆。
呂一木槍械練的好,但性格上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痞子,雖然不犯作奸犯科的事情,但卻無比熱衷男女之間的事情,滿肚子花花腸子。不過他卻又是個兔子不吃窩邊草的渣男,除了偷偷去逛窯子,在抱犢嶺上倒是難得的守規矩。
他那個木訥老婆管不住他下山,在告過武雄幾次丈夫的風流帳以後,發現告狀影響丈夫在仕途上的提升,從而最終影響自己在抱犢嶺領導家眷中的地位,索性就不管他了。只要不離婚,他愛偷腥就偷吧,反正不影響自己在抱犢嶺上的官太太地位。
老婆一放手,別人更沒有閑心管他的破事。如此一來,呂一木倒成了個抱犢嶺上最自由自在的浪蕩公子,不但自己偷偷頻頻光顧宜春樓,還開始拖著武天霸下水。
當然,武天霸做過的很多糗事,背後的主意都是呂一木在操縱。就像這次操縱武天霸和劉玉蟬鬧別扭,功勞全是呂一木的。
“你是說我老婆是石女?不可能吧,我們夫妻生活挺正常的。”
武天霸有些底氣不足地辯解道。
“夫妻生活正常有時候也擋不住誰有毛病,或許你不懂女人的構造呢?”
呂一木故作隨意地反駁道,
“不過兄弟,我這話也就是順嘴一說,你也別往心裡去。也有很多夫妻,結婚十幾年才生孩子的。也許你們夫妻孩子緣薄弱,孩子來的晚也說不定。”
話是這麽說,但在武雄心裡卻種下了對劉玉蟬的不滿。夫妻開始為了孩子的事情爭吵鬧別扭,直到最後武天霸開始有了納妾的心。
自從穆嬰上抱犢嶺,武天霸見到穆嬰的第一眼,他就立下了一定要納穆嬰為妾的決心。
……
“穆嬰,我很高興咱們兩個一組,自古男女搭配,乾活不累。有你陪著,哥哥甭說是夜巡一晚上,就是二十四小時不停,哥哥也覺得不累。”
武天霸把跟著兩人值班的小公務員打發地遠遠的,方便自己和穆嬰說說貼心話。
穆嬰早就看出來武天霸的心思,她雖然愛屋及烏地因為敬重感激義父,對這個哥哥也是滿腔親情,但對於武天霸提出的嫁給他做妾,穆嬰卻是一百二十分的反感:早在民國初期,大總統就提出了男女婚姻自由,提倡一夫一妻製。如今過了這麽多年,自己也已經逐漸習慣了婚姻自主的倡議。
雖說前幾年自己為了生存,在舅舅慫恿下被迫嫁給劉耀宗做小,但自從那次“死裡逃生”,自己就發誓再也不會重蹈給別人做妾的覆轍;既然那麽多苦都吃了,以後自己就學著把命運掌握到自己手裡,凡事自己做主。
“哥,你和嫂子是有名的恩愛夫妻,如果你和嫂子搭伴夜巡,那你不是更有精神?”
穆嬰知道武天霸往下想說什麽,為了避免難堪,她故意把話題扯到劉玉蟬身上去。
武天霸也不傻,知道穆嬰這是逃避之法,他可不想錯過這好不容易等來的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就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穆嬰,不是哥哥嚇唬你,在抱犢嶺上,除了我爹,就是我是你的保護傘。如果沒有我們爺倆對你的保護,你在抱犢嶺上是呆不下去的,更甭說是將來做寨主。你以為我爹手下那些二寨主三寨主都是吃素的?能眼睜睜看著你把寨主之位奪走?除非你能嫁給我,正大光明地做我們武家人。”
“我知道你覺得嫁給我做二房委屈,其實你想想,你怎麽也算是走過一家門檻的人,在農村那就算是二台身了,再嫁未婚小夥子也不容易;再說我也不虧待你,你嫁給我,劉玉蟬絕對不乾。熬不過兩年,我們兩個離婚,我就把你扶正。所以你還是武家的女主人。你考慮一下,慢慢回復我就行。我會耐心等你的!”
武天霸可謂說道還算誠懇,但穆嬰根本沒聽心裡去。她之所以在抱犢嶺安身,最早是為了活命,慢慢地又變成為了義父的囑托和栽培。如果現在把這些條件都去掉,憑著自己的一身功夫,她完全可以遠離抱犢嶺,一個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
……
兩個人巡視來到了山腳下的最後一個崗哨,屋裡亮著燈,卻看不到哨兵的身影。
穆嬰趕緊走進崗亭裡去,卻發現哨兵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喂喂,醒醒!”
穆嬰開始敲桌子叫醒哨兵。性急的武天霸則罵罵咧咧地準備起腳踹人,被穆嬰製止了。
哨兵揉著眼睛從夢中驚醒過來,待看清楚眼前站著的穆嬰和武天霸,嚇得立碼站了起來,說話都不利索了:
“報告教,教官,小的該死,不知怎麽就困著了!請教官懲,懲罰!”
“你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睡崗!特別是現在,可是特殊時期,寨主三令五申地告誡要睜大眼睛站崗放哨。你倒好,反倒睡起了大覺。該當何罪?”
武天霸大聲責備到。
哨兵嚇得腿抖起來。
“是啊,現在都這麽緊張,你怎麽還睡上了?”
穆嬰仔細看了看,認出這個哨兵就是原來發現日本奸細偷襲抱犢嶺時給自己打報告的小哨兵洪福。穆嬰那時候就覺得他是個有高度責任感和警惕心的哨兵。可是如此負責任的小哨兵,今天怎麽會出現睡崗的情況呢?
可能是穆嬰的沉著感染了洪福,他稍微鎮靜了一點下來:
“報告教官,我,我其實也挺奇怪的,剛才我正站崗,忽然好像看見一個人影在哨崗門前一閃,等我追出去想看看是什麽人時,卻突然困意大增,眼睛一下子就睜不開了,好像被人灑了蒙汗藥一樣,不知怎麽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再後來,醒來就看見你們在這兒了。”
“哦?有這事?”
穆嬰突然覺得事情複雜起來,
“你再仔細回想一下,你看沒看清那個人影是誰嗎?”
“沒有,我起身往外追的時候就開始迷糊,根本沒有看清楚人影是誰。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一定功夫很高,他走近哨位的時候,已經那麽近的距離了,我竟然沒有聽到一點聲音。”
“你還能記起人影往哪邊去了嗎?”
穆嬰繼續追問。
洪福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山外的莊稼地:
“他應該是往那個方向去了。不過我也不是特別肯定。”
……
“哥,你先回去複查山上的崗哨,我到那邊去看看!”
穆嬰安頓好站崗的小哨兵洪福,又回頭對武天霸說到。
“不行,要去咱倆一塊去,你自己去太危險,我不放心!”
武天霸拒絕到。
“哥,這些日子山上山下都不太平,咱們得警惕些。你回去囑托哨兵仔細上崗,我出山看看就回來。我的功夫你也知道,所以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我會小心自保的!”
武天霸無話可說了。
……
穆嬰小心地伏在一人高的高粱地裡,靜靜地注視著黑乎乎的遠方。她敏銳的聽力早就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輕微的撥弄高粱葉子的聲音,而且還伴著有人輕輕說話的聲音。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穆嬰集中了一百二十分的注意力,支棱著耳朵聽說話人的講話內容。
“郭總,我們老大可是說了,現在武雄正在準備和八路軍那邊接洽,如果他把寶藏獻出去,咱們這麽多年的守護可就全廢了;況且,你們那裡還有個給日本人當狗的東西,現在日本人也想著通過他搞到那批寶藏。所以,我們老大覺得你如果說服不了武老大,最好找到藏寶圖,咱們先下手為強。老祖宗的寶貝,說什麽也不能落到日本人手裡去的。”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在壓低了分貝講話。穆嬰覺得仿佛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聲音,莫名有些熟悉。
“寶貝落日本人手裡不可能!武雄不會撒手,而且我發現他好像對那個日本狗也有所察覺了;再說,我對這件事也不會坐視不管的。你回去告訴你們老大,這點完全可以放心。”
“不過至於藏寶圖,我暫時還沒有頭緒,武雄那裡近不了他的身,所以也找不到藏寶圖在哪裡。沒有藏寶圖,這麽大個大青山地區,我們去哪裡找寶藏?所以,這件事急不得,還得從長計議。”
另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在回答。
穆嬰心裡一震:這個聲音她更熟悉,活脫脫就是她每天報告早會上聽到的那個聲音:郭懷的聲音!
郭懷?
穆嬰被從腦子裡蹦出的這個名字嚇了一跳:忠心耿耿的郭懷竟然聯系外人偷抱犢嶺上的財寶?
穆嬰不相信,她又仔細傾聽了一會兒:沒錯,那個蒼老的聲音的的確確就是郭懷本人的!
“不過這件事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我勸你還是盡快行動吧!我們八裡寨那邊會極力配合你的。”
那個沙啞的聲音最後又囑咐了一遍,仿佛不放心郭懷的舉動:
“郭總,或許應該叫你郭總管吧?你說你一個堂堂的殿前侍衛總管,為了替朝廷找到那批糧草和軍餉,竟然在這小小的大青山地區潛伏了這麽多年,想想也是替你憋屈得很呢!”
接下來是郭懷無奈的苦笑聲音:
“往事不可提呀!誰知道大清這麽快就滅亡了呢!說起來都是命!我如果不在這裡, 說不定在朝廷裡早就沒命了呢!所以,還是認命吧!老天可能就是讓我守護這批珍寶的,所以才讓我活這麽久!”
“那好,咱們彼此珍重,就此別過吧!”
一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另一個人則在眨眼之間就掠過穆嬰藏身地莊稼地邊緣,穆嬰甚至都沒有看清他的樣子,人就沒影了。
“天啊,這個人竟然用的是草上飛的輕功。如果他是郭懷,隱藏的可夠深的。”
穆嬰從來沒見過郭懷使用過這種功夫,也沒聽別人說起過他會這種功夫。
穆嬰摸了摸張大的嘴巴,腦袋裡電擊石火般閃出了武雄帶她去大青山山洞時遇到的那個使用草上飛輕功的跟蹤者,毫無疑問,那個人應該就是郭懷。
穆嬰不清楚郭懷到底走遠了沒有,她不敢輕易妄動,就靜靜趴在莊稼地裡回想剛才那兩個人的談話,終於捋清了一個事實:在抱犢嶺上蟄伏了幾十年的德高望重的郭懷總教頭,竟然是大清朝廷的侍衛總管。他潛伏抱犢嶺的原因竟然是為了調查當年朝廷丟失的糧草和軍餉。當然,具體的情況,義父武雄應該是了解的,所以只要自己把今天晚上遇到的情況向他回報,武雄應該就會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還有,穆嬰忽然記了起來,剛才走掉的那個沙啞的嗓音,就是曾經和自己有過一面之交的八裡寨的信使——丁老瓜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