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生活以繁忙開始。
郝滿堂似乎連一天時間也舍不得浪費,租房的第二天就開始出去工作了。剛開始工作的局面不好打開,他就使出全身解數,算卦,看相,說書唱戲,但凡能吸引觀眾的,什麽好使他就怎麽來。
不過郝滿堂出去工作的地方離租住地不近,怎麽也得出去個二三十裡地,早晨睜眼出去,晚上天黑回來。
穆嬰很奇怪舅舅這麽辛苦:離家近點不好嗎?為什麽每天辛苦跑那麽遠?家附近就是個大市場,每天人山人海,做什麽生意的都有,喜歡說書唱戲技藝的受眾也比較多。
“孩子,你還小,不懂人情世故,這裡面乾坤大著呢。算卦和說書唱戲一樣,雖然觀眾都喜歡看,但他們心裡還是歧視這些下九流的東西。這就是世道人心!”
“舅舅之所以每天辛苦地跑來跑去,就是不想讓房東和鄰居們知道我是個算卦的先生,免得他們歧視咱們,讓你抬不起頭來。我每天都跑得遠遠的,躲開他們的視線,告訴他們說我是工廠做工的,他們還挺尊重我。你也要守住這個口信,萬一將來咱們找個好前程的女婿,被別人背後說了壞話,破壞了女婿對你的尊重,小瞧了你去,那損失可就大了!”
郝滿堂有他自己的盤算,這一點確實是穆嬰這個年齡的孩子想不到的。
……
郝滿堂自己辛苦,卻並不急著讓穆嬰出門找工作。他讓外甥女每天在家裡練習女紅繡花,值到穆嬰手藝嫻熟。
穆嬰從小就跟著媽媽郝蓮芝學繡花。郝蓮芝是繡花能手,遠近鄰居對她的手藝沒有不誇獎的,手工快不說,繡品顏色搭配協調,造型栩栩如生,不論是姑娘結婚上花轎時穿的離娘鞋,還是家裡老人壽終正寢上路時穿的送終鞋,人們都喜歡找郝蓮芝幫忙設計製作樣品,然後回來比著葫蘆畫瓢,細細研究縫製。
其實人學東西,除了基因遺傳,天賦才是好東西。穆嬰從小耳濡目染,對刺繡有著非同一般的領會,雖然趕不上媽媽的繡花技藝,但聰慧靈秀的她,小小年紀,作品卻讓許多比她年齡大的女子都羨慕不已。
如今離家兩三年,許久不摸針線,穆嬰雖然有點手生,但幾天功夫的熟絡,穆嬰就能手到擒來地征服許多高難度圖案花樣,甚至自己都可以做出新的樣版來。不管是布料還是鞋樣,很多樣品都是有板有眼,讓久經世面的女房東也驚歎不已。
待穆嬰手藝成熟,郝滿堂又給外甥女編了一套說辭,才讓她挎著繡花籃子到國立山東大學堂對面的小市場上擺攤賣繡花線和樣品,並接受別人的預定,為別人代做繡花產品。
郝滿堂為穆嬰編制的套詞是:穆嬰原是中產家庭的小姐,因為戰亂,逃荒時與父母姊妹失散。從小精通女工紅袖,如今一邊靠著出賣繡花產品和手藝,一邊打聽家中父母姊妹的消息,希望能夠和他們早日團聚,重新過回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
“舅舅,咱們這樣編排不算騙人嗎?”
穆嬰很奇怪,舅舅一向主張誠信做人,如今怎麽自己倒先騙上人了?
“傻孩子,現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只要咱們不坑人錢財,不害人性命,那就不叫騙人。現在這世面上,有錢人妻離子散的也有的是。我這樣編排,就是為了給咱們窮人披件好看些的外衣,讓咱們在有機會遇到良人時可以體面地上前打招呼,而不會因為自卑而錯失機會。舅舅可是做夢都在想著給我們穆嬰尋一門好親事呢!”
郝滿堂看看似懂非懂的懵懂的穆嬰,
拍拍她的腦袋笑了: “小丫頭,好好乾,爭取咱們爺倆早日能有出頭之日!”
……
穆嬰挎著竹籃賣花線繡品的小市場,其實並不是隨意佔個位置就能做買賣的,攤位有主人,做買賣之前必須先繳納攤位費,也就是保護費,然後才能進入市場經營。
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的郝滿堂當然深諳這些社會潛規則,在安排穆嬰上崗前,他就替外甥女打點好了一切。所以穆嬰隻負責去賣東西做生意,對於舅舅背後做的這些人情功夫,穆嬰一概不知。
穆嬰由於容貌出眾,聰明伶俐,手工活又好,生意很快就火起來:來買花線的,來學繡花的,還有定製樣品的,絡繹不絕;甚至還有一些老太太小媳婦,買東西是次要的,關鍵是來找穆嬰聊天的。而穆嬰按舅舅所示講述的家世,又讓這些人更是對穆嬰充滿了同情心和好奇感。這種情況,如果輪到現在,應該是講穆嬰的人氣超旺盛吧!
但人氣也是雙面刃。
旺盛的人氣帶給穆嬰的,既有結識新朋友、貨物暢銷的便利,也有人怕出名豬怕壯的煩惱。
穆嬰所在市場地盤的主人叫麻六,是個遠近聞名的敗家子加街頭混混。
麻六有一天閑的無聊,就到自家市場上轉悠,沒想到一眼就看上了賣花線的穆嬰。雖然郝滿堂一次就交清了一年的攤位費,但為了能夠創造機會和穆嬰搭訕,麻六非給郝滿堂做了退款處理,改為按月收租。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借口收租,經常到穆嬰的攤位前轉悠,並趁機不停地騷擾她。除了過嘴癮,有時候還動手動腳,趁機摸摸穆嬰的手,甚至蹬鼻子上臉,還想用手去摸穆嬰紅撲撲的臉蛋,
“穆嬰,你聽說你好歹也是個大家小姐,怎麽著,咱不乾這風吹日曬的買賣了,給我做老婆吧,我一個月的租位錢就夠你和你老舅吃一年了。你說,你那個窮舅舅給你吃啥了?你怎就長得這麽讓人待見呢?”
穆嬰早就聽鄰攤位賣小百貨的劉掌櫃講過:麻六就是個孤兒,是他養父用手提包從上海孤兒院領養回來的。他養父是個小兒麻痹症患者,老婆病逝以後,也不好再續弦,就領養了麻六,爺倆一起過。這個市場地盤是他養父聊以為生的老家業,原本指望著麻六長大以後,把家業交給他,讓他給自己養老送終的。哪知麻六長大後,別的東西沒學會,吃喝嫖賭卻一應俱全。麻六為了早點繼承家業,偷偷給生病的繼父吃大煙膏子,沒多久繼父死了,麻六就順利接手了市場地盤的收租業務。
本來有這份家業,麻六應該是吃穿不愁的,但他好賭的習慣不改,並欠下大量賭債,因此敗壞了不少的家業。非但如此,麻六人品不良,在一次到萬仙樓嫖娼時,因為嫖資不夠,妓女豔紅不讓麻六脫身。氣急敗壞的麻六腦門一熱,差點把豔紅掐死,致使她喪失了勞動能力。結果因此又吃上了官司。
後來麻六在中間人的撮合下,用市場兩年的租金賠給了萬仙樓和豔紅,又借了三百塊的高利貸來接受官府衙門的罰款。然後又用拆東牆補西牆的辦法,以割地賠款的方式,把一部分市場地盤低價盤給了高利貸公司來抵債。
如此一番折騰下來,麻六搖身從吃穿無度的公子哥變成了負債累累的街頭混混。要不是還有少部分的市場地盤靠租金的營生支撐著,麻六的吃穿用度也成了問題;更別提他驢性不改, 這樣窮賭窮玩,把偌大的家業一點點遺失殆盡。
對這種敗家又不上進的混混,還有哪家女兒敢嫁給他這個“現世火坑”?所以活了三十多歲,麻六仍然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光棍平頭哥”。
如今見了像花骨朵一樣水嫩鮮豔的穆嬰,早就逛煙花巷逛膩了的麻六突然想娶媳婦成家了。他欺穆嬰和舅舅郝滿堂是外來戶,以為他們對自己過去的劣跡不甚了解,所以對穆嬰的追求有點勢在必得。
但穆嬰對麻六的斑斑劣跡早有耳聞。何況穆嬰對麻六的外表長相也實在不敢恭維。因為麻六是養父從上海拎回來的孤兒,所以偏南方人長相的麻六在人高馬大的北方人的眼裡實在是不起眼:五短身材,扁扁的大餅臉,一口黃黃的四環素牙齒,顯得整個人都齷蹉又猥瑣。背地裡很多租戶都叫他“武大郎本尊”。當然穆嬰也是這樣叫的。
所以對於麻六頻繁地光顧自己的地攤,穆嬰不好直接開懟,最開始她是裝聾作啞,不接麻六的話題,讓他自言自語一陣子就沒趣地離開;不過時間一長,麻六看透了穆嬰的小心機,一方面托人找郝滿堂說媒,一方面開始四處散播穆嬰是自己的媳婦的謠言,意欲從輿論上對穆嬰造成壓力,迫使她對自己就范。
但不論是郝滿堂還是穆嬰,對於麻六的求婚請求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這讓麻六惱火又丟面子。對於這對“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舅甥倆,麻六決定拿出一點自己的真本事來讓他們見識一下,也顯顯自己做為這塊地盤主人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