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鏢這門武藝與其他武學一樣，都是從不知年月的時代發展而來，無從考究，大家都是拿來就用。

　　鏢的出手，最重眼力，其次是臂力，據說一開始都是女人練的偏門武藝。因為女子力氣本就不如男人，只能靠險招取勝。

　　武林中投擲飛鏢的流派眾多，有隨心所欲瞎幾把亂投流，有奮力一擊中不中看緣分流，有拿著飛鏢等敵人自己卡脖子流，洋洋灑灑，不下百種。

　　其中能做到出手快的有一半，做到出手準的有三成，出手又快有準的只有不到一成。

　　比較出名的有兩個流派，一是北方百步穿楊派，此流派注重準頭，一次出手不超過三支鏢，務求一擊建功。

　　二是南方漫天飛花派，重量而疏質，所使飛鏢多製成尖針樣式，雙手並用十指夾著，單次出手可發二十多針。

　　朱小倩的名頭叫千手觀音，單聽名號就知道她練的是南方鏢種。她的手臂較短，別人發出一梭飛鏢的時間她可以發兩梭，因此而得名千手。

　　沙場上，立著三張木牌，牌子中心畫個圓圈，何志武站在三丈外，手裡握著一顆鵝卵石。

　　朱小倩道:“有飛鏢以來，鏢就分為兩種，陰鏢與陽鏢。北方人呢，就叫正手鏢，反手鏢，總之都是一個意思。”

　　“陽鏢即是明鏢，是最常用到的鏢法。”她細細道:“你暫且站在較近的距離，用大的東西打向面前牌子上紅心處。”

　　何志武輕輕拋了拋石子，道:“那陰鏢又是怎樣的?”

　　“陰鏢啊，陰鏢就是躲在暗處陰人的鏢啊。”朱小倩道:“這個東西天生就會，不用教的了。你現在練明鏢，我在一邊看著。”

　　何志武一甩腕子，石子咻一聲飛出去，炸裂在木牌上，正中紅心。

　　這樣的準頭在預料中，朱小倩給他換上荔枝大的石子，並讓他退到五丈外，道:“再試試。”

　　何志武這次略微眯起眼睛，活動一下手腕，尋找著感覺，掂了掂石子，一下子飛打出去。

　　石子嘭一聲打在木牌邊緣，把自身撞得粉碎。朱小倩便道:“不錯，基礎很扎實，現在我把內力運轉的口訣告訴你，你熟練一下，再試過。”

　　原來每一類鏢法都有自己獨門的運轉內力口訣與路線，內力走哪些經脈，過幾條血管，都影響著練功者的發揮。

　　口訣精妙的，自然手速快，準頭高，口訣差的，運轉得慢，出手就慢。

　　朱小倩練習這一門發勁法，分為三股勁氣接連而至雙臂，源源不斷地催動內力，乃持續飛射鏢物的保障。

　　是以內力越是深厚，鏢得越快、越急，臨陣對敵時自然戰無不勝。

　　內力在筋脈間的調動非是口述能講清的，朱小倩道:“如果你想快些練會，我不妨搭把手教你。”

　　搭手就是要過度內力到對方身體裡，演練一遍運行路線，這樣學得更快。但有一點，貿然讓他人內力在體內衝撞，若對方心生歹意，那自身性命難保矣。

　　許多武師收徒標準極嚴數量極少，也在於此，又要自己放心，又要別人安心，難得矣。

　　良師難求，高徒難覓，一直是限制武學發展的大阻礙。

　　何志武大大方方伸出手，道:“有勞了。”

　　朱小倩故作惡狠狠地茲著柳葉眉，道:“你就不怕我對你不利?”

　　何志武坦然道:“我相信你。”

　　朱小倩就把手搭在他肩膀，寧靜心神，抽出一股內力送入何志武丹田處。

　　乍一進入，她心頭猛跳，隻覺對方內力之充沛當真前所未見，如若把自己的內力比作潺潺溪流，那何志武的真氣便是奔騰大河。

　　眼前青年內力之高深，聞所未聞，年紀輕輕就有一身絕頂武功，也不知對武林是福是禍。

　　朱小倩搖搖頭，自己已退隱江湖，又何必再想這些事。

　　她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控制著那一股內力由丹田轉上脊梁，而後分出六道，各有三道進入雙臂中。

　　肉眼可見何志武手上皮膚微微鼓起，內力驅趕著血液流動，發出嘩嘩水流聲。

　　紅豆看著三隻小老鼠樣血團在他手上遊動，好奇之下豎起一根手指按下去。

　　何志武眉頭一抖，下意識真氣勃發，空氣震了三震，把紅豆震飛出去，屁股墩都摔腫了。

　　朱小倩收回手，對女兒笑罵道:“這麽大人了還跟小孩子一般貪玩，以後我看誰娶你。”

　　何志武睜開眼，飛鏢發勁法門已熟記在心，他抱拳道:“多謝前輩，日後如需援手，在下絕不推辭。”

　　“我教你飛鏢，你給我學費，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朱小倩拿出銀票晃了晃，自己又忍不住道:“唉，隻望你以後少造殺孽，我就安心了。”

　　何志武自無不可，他自認還算好人，有些話也不必強說，行動會證明一切。

　　紅豆拍了拍屁股，蹦蹦跳跳又跟沒事一樣，攀著朱小倩肩膀嬉笑道:“娘，你的同情心又泛濫了，我們自己還沒個著落，又想做菩薩啦。”

　　“哼，你以為千手觀音是白叫的嗎?”朱小倩馱著腰，以浮誇的表情和誇張的語氣打消了女兒的擔憂。

　　何志武就在沙地練習，他本沒有接觸過暗器，但是憑借著精湛的內力修為，學起來半點不費事。

　　過得一個時辰，朱小倩母女做好飯菜時，他距離木牌就有八丈遠，使一根魚骨針，無論正手抖甩還是反手滑甩，針頭永遠刺中紅心。

　　朱小倩本是來喚他用膳，見得他的手法，不由讚歎道:“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人來著，年齡不大就有一身驚世駭俗的內力，練暗器半天抵得上別人三年。”

　　何志武聳聳肩:“或許這就是天分吧。”

　　用過午飯，日牌翻過午時，昨天說好要去拜訪馬佳善馬員外，他佩好劍，徑直出門去了。

　　太陽雖毒，照在身上被真氣一格，失卻高溫，隻如冬天一般溫暖。他走在正街道上，烈日曜曜，不見一滴汗水流出。

　　真氣畢竟不同於此方世界的內力，在質量上就高出許多，寒暑不侵只是粗略運用。到了高深地步，分金斷玉、日行千裡、以氣禦劍也無不可。

　　馬員外府邸的風格很好解釋了什麽叫做新晉大戶——大門鑄得金光燦燦，木料選用最好的，便連仆人身上衣也比別家華麗。

　　他通報了姓名，在大廳處見到馬員外，一天功夫，他好像已經忘了昨天的不愉快，容態喜人地接待了何志武。

　　仆人奉上一盞茶，幾盤糕點果脯，馬員外請茶道:“小兄弟嘗一嘗這西湖龍井，今年新出的頭茬。”

　　為了光明正大留發而不被官兵蒼蠅一樣騷擾，何志武把馬甲一換，換上青城派道袍，挽發作髻，扮作道士。

　　只是他臉嫩，縱使換上深色道袍，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年華，時常惹人注目。

　　何志武並未舉杯，而是道:“鄙人前來，是要講一件性命攸關的大事。”

　　他眼睛若有若無飄向馬員外身後那青年護衛，馬員外會意他的眼神，伸手後攬，道:“這是自家兄弟，信得過的。”

　　何志武就道:“令兒在少林寺學藝，想來馬老爺定有渠道把書信送往寺中。還煩請修書一封，告知至善禪師，馬寧兒未死，少林有難。”

　　而今是七月末，距離洪熙官槍斃馬寧兒七年有余，料想至善禪師業已得了藏寶圖，只是消息還沒泄露出去。

　　他之所以決定給少林寺搭一把手，除開喜好不談，隻與自身利益相關。

　　而今天地會之所以能活躍，一在於清廷先蕩掃葛爾丹叛亂，後平反吳三桂謀逆，自身也傷筋動骨，大軍難調。

　　二是南方武林尚有少林青城等門派暗中支持，如若這等門派被滅，天地會無異於拔牙老虎，再也翻不起風浪。

　　真被清廷徹底控制住南北武林，那必是皇家威儀天下， 武學衰落之舵。但凡皇帝腦子沒進水的，都不會倡導習武以對自身統治產生威脅。

　　為了最大化攫取利益，只有讓整個南方武林與清廷鬥爭下去，他才能與各方高手較量，研磨劍術，亦有時間精修武學。

　　此消息一出，馬員外還未作態，身後青年先跨步而出，激動道:“此話當真?”

　　馬員外在後解釋道:“阿采的父親就是本省鼎鼎有名的陸拳師，他父親是少林俗家弟子，因此急切了，勿怪。”

　　陸拳師在羊城只有一個陸大釗，何志武反倒對身前青年感興趣，阿采，陸阿采，應當是日後教授黃麒英拳術的那一個吧。

　　這時的陸阿采年不過十七八，唇邊青絨尚未蛻為黑須，但看他手長過膝，確是個練拳的好苗子。

　　何志武托起茶盞，抿了一口，道:“自然是真的，這件事九真和尚也知曉，不過或許消息還未傳到莆田。”

　　陸阿采在他口中聽得九真大師的名頭，觀其語態，居然與天地會分舵舵主平輩相交。

　　但看對方年齡，不過與自己相當，因而問道:“尚未請教道長尊諱?”

　　何志武道:“鄙姓何，單名一個武字。”

　　陸阿采心頭猛顫，小心道:“道長可是從錢塘來?”

　　何志武輕輕頷首，陸阿采就同女孩見著偶像一般，拱手道:“陸阿采有眼不識泰山，武林神劍在前而不知，還望恕罪。”

　　他納頭就要拜下去，但被何志武拂袖一扶，隻覺頭有千斤重，拜也拜不動。

　　何志武道:“都是武林同道，何須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