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今年正是雙十年紀,最是青春靚麗的時期,她的樣貌像熱火滾燙了心靈,不少男人看得牙癢癢,隻恨自己沒錢替她厚葬了母親。
“王老哥,你不是缺個人暖床嗎,還不速速下手?”
“不必不必,我與五指姑娘今夜有約,她跟了我幾十年,可不敢失信。”
圍觀人眾竊竊私語,以男子為多,但家底殷實者無一人,況且如此美貌女子,買回家不一定就是自己的,因此無人上前搭話。
人堆中有人輕聲道:“本城只有馬老爺最合適了,他喪妻日久,還未續弦,跟這姑娘正好郎財女貌。”
“我看不然,總兵大人也是孤身一人,只是不知看不看得上咱漢人女子。”
何志武撥開人群,來到跟前,紅豆眼前視線一暗,不由抬起頭來,便看到一青年站在面前。
見對方腰裡佩劍,做武人打扮,她不由暗暗皺眉,這不是她們理想的人選,等下隻盼找個由頭把他打發了。
何志武道:“想不到昔日名動江湖的千手觀音淪落到靠行騙為生,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呐。”
這句話他說得又輕又細,隻他們三人聽得到,板車上朱小倩的“屍體”顫了顫,紅豆慌亂起來,道:“你怎知道?”
她後半句話將出口,朱小倩暗中伸手在她大腿上掐了一下,生生遏住她的話頭。
只聽朱小倩上下兩排牙齒急切交合著,碎碎念道:“快離開這裡。”
夏季炎熱,她臉上慘白色妝粉因急促分泌出的汗水打濕了,流淌下來,糊在蠟黃臉龐上,當真跟鬼一般。
何志武看在眼裡,心裡暗笑,低聲說:“喂,你娘親的妝掉了。”
紅豆生怕騙局被此人揭穿,又恐圍觀人群看出端倪,急得跟熱鍋上螞蟻似的,騰騰轉。
朱小倩以極輕微的幅度開合嘴唇,咬牙切齒道:“笨蛋,用老辦法!”
紅豆忽而想起什麽一般,把白單往朱小倩身上一蓋,就扶著板車悸哭起來。
她哭著哭著,突然劇烈咳嗽著,每咳一響,都像要把心肺吐出來般猛烈。
“咳!咳咳!”她熟稔地取出一方白色手帕捂在嘴邊,眾人就見一團嫣紅在帕子間散開,看模樣居然咳到吐血了。
便有人忍不住道:“小姑娘,你怎麽了?”
紅豆語調驚惶道:“我,我也不知道,先前我娘也是這般咳,沒兩天就撒手人寰了。”
“啊?這豈非疫症?!”眾人又驚又懼,凡病帶個疫字,都有強大的傳染性,於性命攸關。
沒成想看個熱鬧也有生命危險,眾人紛紛破口大罵著,更有甚者想上前動手打人。
但考慮到打人屬於親密接觸,說不定本來沒病也被傳過一身病,成本太大,因此大家在懼怕中作鳥獸散。
“別走,鄉親們別走,我沒有病,不要走~不要走~~”紅豆假意呼喚著,見人流散盡,嘻嘻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何志武撫掌笑道:“真是好計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古人誠不欺我也。”
朱小倩坐起來,在紅豆頭上拍了一下,轉而叉著腰,對何志武嗔怒道:“你是什麽人?家裡長輩沒教你禮貌嗎?掀人飯碗如同殺人父母懂不懂?”
“如果騙人也算合法的行當,我自沒話說。”何志武道:“前輩有一身好武藝,為何自甘做個普通人?”
朱小倩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打打殺殺是你們男人的事,為何強要逼迫別人做不願做的事?”
“我想前輩理解錯我的意思了。
”何志武道:“既然已退隱江湖,當然是退得乾淨的好,只是有些東西沒有傳承下去留與後人,實在可惜。” 朱小倩反應過來,道:“你想讓我教你?”
何志武道:“共同探討。”
“少廢話,憑什麽?”朱小倩道:“如果我年輕二十歲,倒不是不可以免費教你兩手,現在嘛。。”
她以右拳砸了砸左掌心,紅豆在一旁道:“現在當然是不可能的,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何志武道:“那就沒辦法了。”
他的語氣既平淡,又帶著無可奈何的歎息,仿佛將要做一件有違本心的事。
朱小倩站起來,把手背到身後,道:“臭小子,是不是想打過一場,來啊!”
她摸向藏於暗袋中的鋼針,紅豆見狀兔子一樣跑開了,遠遠探出個頭偷瞄。
風吹過街道,卷動枯草,何志武把手放前襟袋口,神情凝重,恍如要取出一樣驚天地泣鬼神、千軍易辟,萬夫莫當的恆古神器。
朱小倩掌心見汗,微微濕潤了指縫,她暗道不妙,暗器的收發容不得一絲一毫疏忽。差一點,輸掉的唯有命一條。
何志武終於動了,他率先出手,刷一下抽出三張瑞豐銀票,道:“就憑它,夠不夠?”
朱小倩飛快掃了一眼,三張銀票樣式墨印皆已記在心裡,以她多年經驗判斷,這三張千兩白銀的票子貨真價實,絕無虛假。
她霎時間松弛了臉色,拽過銀票,道:“好小子,害我緊張半天,夠了夠了。你身上還有沒有錢,我家紅豆人也不錯的,我看跟你也般配。”
紅豆跺了跺腳,一朵雲霞爬上雙頰,羞惱道:“娘~”
何志武靜靜看著這對母女表演,她們空演了一陣,也覺這唯一的觀眾實在不懂風情,於是乾笑一聲。
朱小倩道:“咱們回客棧再說吧,這裡不是講話的地方。”
何志武頷首,三人正待離開,便這時,街頭轉出來幾個人來——一個中年富貴老爺模樣叼著鼻煙的胖子帶著一個仆人一個短打武師打扮的青年。
那仆人在前引路,口裡不住道:“老爺,再走快些,就快到了。”
老爺吐了一口濃煙,道:“阿福,那女子真有那麽漂亮?”
“小人用腦袋擔保,您要是不滿意,隨時把咱腦子劈了拿去當凳子坐!”
老爺便急切道:“那就快點了,晚了被人買走,我兒沒有娘親可就慘得緊。”
但見這幾人直走過來,何志武努嘴道:“他們好像是衝你來的?”
紅豆趕緊把朱小倩一把推倒,伸出一根青蔥玉指,對何志武道:“你等下不要亂說話,不然我毒啞你,哼哼,我可是說到做到。”
何志武聳聳肩,表示無所謂。那老爺轉眼間就到了跟前,隻一個勁打量著紅豆,嘴裡稱讚道:“真的是漂亮,好,我買了!”
紅豆這時已經把牌子收起來,聞言抿嘴一笑道:“大爺說笑了,小女子不曾賣什麽。”
老爺拍著胸脯說:“我馬某人說話算話,整個羊城誰不知道我向來以德服人。你說吧,棺材想要金絲楠還是紅木的,我都包了,你以後的開銷我也包了。”
這話的潛意差不多就是說,以後你整個人都是我也包下了。
但看他手上藍田玉扳指、腕間青翠手鐲、還有隨身所用價值不菲的鼻煙,活脫脫的人形金元寶。
面對這麽一頭肥羊,朱小倩忍不住想暗示女兒暫且答應著,只是她手伸到一半就被何志武擋下來。
他想到一個人,上前道:“這位可是馬佳善馬老爺?”
老爺未答話,那仆人傲然道:“羊城還有第二個姓馬的老爺嗎?”
何志武就道:“不知貴公子在莆田少林學藝,學得如何了?”
馬佳善道:“你是誰?怎麽對我的事情這麽清楚?”
寬大袖袍一抖,何志武將手掌平攤開來,拇指分別在中指無名指上碎碎店著,閉上眼,嘴裡念念有詞。
少頃,他道:“你家中有仆人三十名,洗衣粗婦三人,月前你丟失了一件七彩琉璃馬,至今未找到,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你是算命的?”馬佳善道:“這些事外人隨便一查也能知道,作不得準。”
“那是自然。”何志武道:“鄙人不僅會算卦,更精通尋蹤索物,如果我沒算錯的話,丟失的寶物就在馬老爺近人身上。 ”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天地會把馬佳善祖宗八代調查得一清二楚,他利用信息的不對稱,臨時充當一把神棍。
紅豆輕輕對朱小倩說:“娘,這個人看著怎麽這麽像同行?”
朱小倩道:“算卦算命,本來就是半個騙子。”
“近人?是誰?”那邊馬佳善摸摸光潔的額頭,想也想不出來,卻沒注意到跟在身邊的長仆悄悄然汗濕了後頸。
何志武似笑非笑盯著那仆人,悠悠道:“與其被人揭穿,不如坦白認錯,還能落個從輕發落。”
仆人被他言語一催,當時就跪下痛哭流涕,納頭下拜道:“老爺,我錯了,我該死,我被豬油蒙了心,你原諒我吧!”
他打懷裡取出一匹巴掌大小,做工精良,顏色豔麗的瓷馬。馬佳善接過去,氣得手都在打顫抖。
他指著長仆道:“我對你不好麽?”
“好,好,老爺對我沒得說。”長仆一邊自扇耳光,一邊道:“是我一時貪念,求老爺繞過一回。”
馬佳善一腳把他踹翻在地,道:“我一向以德服人,你,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以後不想再看到你,你給我滾!”
那長仆灰溜溜走了,馬佳善自覺家醜外揚,丟臉丟盡了,轉身就要走。
何志武叫住他,道:“馬老爺留一步。”
馬佳善頭也沒回,道:“還有什麽事?”
何志武道:“明日鄙人還到府上一趟,有要緊事相商。”
馬佳善隻走得更快了,丟下一句話:“要來你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