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引得所有人注意力分散過去,方世玉趁著八臂羅漢轉頭一瞬間,內勁爆起,一個虎撲縱身而上。
劉奇正倉促間一抹腿側,拔出兩根飛針,灌以內力,激射打來。
眼睛無法捕抓到飛針的軌跡,縱使是發出暗器的人也看不到,他只是憑借多年鍛煉的感覺,熟能生巧,由心而發。
方世玉自然而然驚覺眉心與膻中穴發涼發麻,這感覺就似有人買尖銳物對準太陽穴誘發的第六感。他旋身避了過去,順勢一個掃堂腿掃向劉奇正。
他本打著一招擒敵的主意,豈料對方在拳腳功夫上亦有建樹。猴跳躲開自己掃腿,雙手大張呈雄鷹展翅狀,一式雙龍出海就打下來。
方世玉不及變招,索性以左腿為支撐點,右腿彈踢出去,使出的正是十二路譚腿的功夫。
武林不乏天才奇才,但全才難得一見。
所謂天才,也許在某一方面天賦異稟,譬如腿長的適合練輕功、臂長的合適練拳掌、身高體壯的天生就是橫練外功的料。
內功、輕功、暗器、拳腳、兵刃,這五項可說涵蓋了武人大部分前進的方向。專精一項者比比皆是,二項齊頭並進的亦不少,三項皆精的便百不存一了。
至於四項又或全部都通曉且做到絕頂,那真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了。否則一個人非得向天再借五百年,方能樣樣精通。
在少林寺,洪熙官擅長大槍,方世玉拳腳了得,童千斤內功精湛。他們不是不會別的,只是受困於年齡,別的東西夠用就行,主要還是練自己擅長的一面。
人人若都想成為全才,最後的結果只能都是庸才。
劉奇正在暗器一道威震江湖,即使他歲數比方世玉大,但在拳腳上也不免落入下風。
不一會兒,方世玉就把他打得左支右絀,難以招架。便這時,那邊馮錫范道:“師弟,你歸順了朝廷罷,否則,休怪我無情!”
陳近南勉力站起來,適才他惜敗一招,被渾元掌力擊飛,表面看似無礙,實則內裡受傷很重。
如今一身功力只能發揮出四成,更不是馮錫范對手。他面白如紙,抓抵著肩頭,道:“承蒙師兄錯愛,要我為滿人賣命,萬萬不能!”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分明不把我放在眼裡。”馮錫范道:“我這就送你下去見師父!”
他大踏步殺來,眾人分明瞧出陳近南已是強弩之末,只是洪熙官被馬寧兒纏著,方世玉一時拿不下劉奇正,林大開更慘,在妖僧客巴掌力下苦苦支撐,只等他人馳援。
左近幾個少年團青年舍了敵手,合身舍命攔上,但被馮錫范三兩劍掃到一邊,生死不知。
陳近南接連後退,一直退到亭子一角,正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時,終是一掌印出。
這一掌存著你死我亡之信念,如若馮錫范不收劍,他固然會被穿心而過,對方也必被他掌力浸透心口,身受重傷。
“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馮錫范像早有預料,左手運掌成圓,灌入十分功力,同樣一掌對拚而至。
“嘭!”兩掌交接處不見動靜,勁道卻由二人自身卸入地面。受此衝擊,他們方圓三丈地板掀飛出去,打在人身上,不亞於飛彈轟擊。
一時間,身周無一活物,待塵埃落定,馮錫范劍鋒擱在陳近南脖頸上,只要他往下一劃,這位名滿天下的大高手今日就要殞命馬家莊。
馮錫范得意已極,他同師弟鬥了多年,
今天終於得以一償夙願,怎能不令他開心。 正準備頌揚幾句凱旋的宣言,而後慢慢享受勝利的果實,他卻突地臉色一變,眨眼間離開陳近南三四丈,全然不管唾手可得的勝利。
抬頭望向亭子尖端,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一人雙腳攏著站在巴掌大頂蓋上,一言不發,靜靜注視著底下人群。
近十五的月亮又圓又大,晚間的風既涼且爽,發絲隨著風飄動,他人也仿佛隨時禦風而去。
人在月下,月隱人後,人比月消瘦,月襯人隱逸。
馮錫范絲毫看不出這人深淺,但他汗毛根根豎起,須發皆張,面對殺機的籠罩,心弦緊繃到了極致。
清兵卻不受此人殺機的影響,望見他黑發如瀑,乃大不敬之異端,當下分出數十人,張弓搭箭射了過去。
為了對付少林寺,所調用的都是強弓勁弩,百箭一發,莫說是人,就是斑紋老虎,也給射個對穿。
夜色下望不見箭疾影子,只聽得咻咻聲不停,方世玉喝道:“老兄當心!”
那人卻把手一揚,緊接著眾人就聽到丁零當啷聲絡繹不絕,一根根三色鴨毛箭被打落下來,居然無一遺漏。
劉奇正駭然,思付道,此人暗器功夫如此了得,莫不是傳聞退隱江湖的千手觀音?
清兵被他這一手清俊功夫驚住了,這人不發一言,自亭蓋輕輕一躍,飛掠五六丈距離,凌空一個折身,穩穩當當落入人群中。
“殺,殺了他……”離得最近的幾人反應過來,當即揮刀要斬。
夜色裡寒芒一現,說話那人即刻身首分離,死得透透的。
周遭清兵一擁而上,這人左右穿梭,如魚入水遊東海,似鷹翱翔暤九霄。明明前後左右都是敵人,卻鮮少有人能碰到他衣角。
他遊走於人堆裡,每次出劍,必帶走一二人,他的劍術既準且狠,許多人甚至沒看到劍光,人已倒下。
馮錫范看得後脊發涼,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看不穿對方劍法路數,更遑論出劍軌跡。
他一向自詡博學多識,江湖劍術無過於青城華山等大派,即使像沙河幫天鯨幫等不入流的亦有研習。
他不認得的劍術,要麽不入流,要麽從未出世。
此人年紀輕輕,劍術已然有大家風范,日後定成心腹大患。
他如此這般想著,扣動紅繩,六合童子便直立立站起,各人手拿一金剛圈,飛擊向場中那人。
接著他把繩再一引,六個童子縱身圍上,排成一字,衝入清兵間,撞得人仰馬翻也全然不管,隻殺向敵手。
最後他自己持劍踏天罡,掩藏在童子身後,蓄勢發出最後一擊。
這一著可謂環環連套,那人便是躲過了金剛圈也躲不過童子的拳腳,就算他抗過了拳腳,最後也抵不住自己一劍。
當今世上能正面接他這一套連招的不過一掌之數,是以他根本不去想失敗後的變招。
他也無力去想,真要能破招,此人功力必然在自己之上,想得太多也沒用。
那人一劍劈開清兵,馮錫范的殺招已至後心,他似乎除了拚命抵擋,已別無他法。
馮錫范想到了他退避後自己該怎樣追擊,卻沒想到那人劍走偏鋒,一個原地後翻,騰上半空,雙手持劍陀螺一般旋轉起來。
他穿過金剛圈,一劍破開六合童子的圍截,劍從童子心口入,人從背後鑽出,刹那間,童子四分五裂,再也站不起來。
他劍勢不止,平平迎上馮錫范精鐵長劍,二人劍鋒相互交擊十來下,空中也便叮叮當當響了十來聲。
他的劍越轉越急,越舞越快,馮錫范被他一路逼迫得後退七八丈,招架愈發艱難起來。
他的心頭震動,想不到自己被一小輩逼到如此境地,可謂是一朝被後人追上,心情複雜至極。
在馮錫范分神的一刹那,那人抓住這小小破綻,一劍上撩,削去他右手拇指,使他再握不住長劍,掉落地上。
青鋒抵在他咽喉前一寸處,那人道:“你輸了。”
馮錫范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乾澀而苦的嗓子發出沙啞的聲音:“你是誰?”
“何武。”那人說:“敗在我手上,是你的殊榮。”
“呵呵,好大的口氣。”馮錫范雖敗了,精神仍在,道:“你以為你是誰,天下第一?”
“誰知道呢?”何志武挽了個劍花,把劍收回,道:“你可以走了,希望下次再見到你,你的武功有點長進。”
這邊,隨著何志武挫敗馮錫范,雙方人手不約而同停下來,各分兩邊對峙著。
聽到何志武要放馮錫范走,林大開焦急道:“兄弟,你千萬不要放過他,他給清廷當鷹爪,不知屠戮了多少漢人,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林大開一著急,雙手不由使上勁,捏得被他攙扶的陳近南臉色更白了兩分。
何志武側頭對他們眨了眨眼睛,方世玉暗暗踢了林大開一腳,他仿佛領悟到了什麽, 趕忙閉嘴。
馮錫范遲疑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來信奉斬草除根,沒聽說過贏了還放人一馬的,因此不大敢信何志武的話。
他慢慢蹲下身,左手撿起劍,道:“你不怕我找你報仇?”
何志武道:“我怕你不找我報仇。”
他有意磨練劍術,又怎會輕易殺了馮錫范,畢竟他這樣的高手只有活著才有價值。
馮錫范匆忙卷著被他切得四分五裂的童子屍身離開了,後邊馬寧兒等人一動不動,仍半包圍著他們。
劉奇正踏前一步,道:“閣下暗器手法高超,與在下技出同源,鄙人鬥膽,懇請賜教。”
他與馬寧兒客巴三人隱隱成合擊之勢把自己圍住,何志武泰然自若,歎道:“何必惺惺作態,你們一起上好了。”
“既然如此,得罪了!”劉奇正抬手一鏢打來,不待飛鏢脫離手心,他另一隻手又摸出三支鏢,以反手鏢的手法打將出去。
馬寧兒配合著他的飛鏢,邁步跨過丈尋遠,一個鞭腿抽來。
左邊,妖僧客巴內力運行到頂峰,雙掌充血漲大了一圈,雙掌齊飛,掌力未到,先有腥風灌來。
他所使的,正是密宗絕學,血掌印。一掌出,有七七四十九道變化,四十九個掌影,隨便中上一掌,輕則分筋斷骨,重則吐血而亡。
三人合擊,他們三人雖然單獨對比武功都不及馮錫范,但三個相加,又遠勝馮錫范不止一籌。
氣流嗚咽哭泣,洪熙官等人雖不在其中,亦感受到其絕境,不由面色紛變。